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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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天氣溫柔得不似真的,一場細雨稀稀疏疏地朦朧了青瓦白墻,天色也是淡青,像是最手巧的染坊調制的染料,細細地暈染了整片水鄉。

謝映廬站在檐下瞧著來往行人,皆是一派閑散意態,偶有幾個少女挽著走過,笑鬧間也都是放得輕極柔極的吳儂軟語,尾音都好似帶了小小的鉤子,要直直地鉤入人心裏頭去。

“小九兒?”謝映廬正看的出神,身後傳來陳郁川的聲音:“我們走吧。”

回頭一看,謝映廬立刻蹙起了眉頭,很是不高興地撐開傘跑過去,努力地把手中紙傘高舉起來遮住對方:“阿川哥哥還好意思說我呢,你自己怎麽不打傘?”

陳郁川原想說“這麽點雨不礙事”,只是看著謝映廬的模樣又說不出來了,末了只笑著接過他手中的傘:“我來吧。”

謝映廬把傘給他,回頭又看了看提著禮盒的幾名侍從,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一旁的侍兒好奇地看他:“小少爺,怎麽了?”

“想起是要給不喜歡的人送東西就覺得好麻煩呀……”謝映廬很是孩子氣地搖了搖頭,又伸手揉了揉臉頰,下一刻便換上了天真的笑容:“到時候全讓他們還回來~”

陳郁川捏了捏他的耳朵,語氣柔和縱容得像是在哄小孩子:“好,到時候一定一件不落地讓他們全還回來。”

說話間幾人已經出了宅門,謝映廬伸手輕輕拉住陳郁川的袍袖,嘴角也抿緊了些,一副似乎離了哥哥片刻就會不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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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曇與李邈言乃是江南織造坊的兩位大管事,也是每年一次布商集會的組織人,這會上的動向俱是要他二人負責一一整理成冊上報天聽的,每年集會正式開始前,各處來的布商也都會上門拜訪,生怕禮數不全惹得這二位不滿。

江南織造坊修在城郊處,乃是群山環抱之象,從南望北各層樓閣亭臺疊疊高起,如同一幅山水畫,而從北望南,則只見最高處的楝亭,素有“江南第一坊”的稱號。

陳郁川一行人與其他布商到達織造坊時,已經是巳時了。謝映廬一路都好奇地四下張望,身旁領路的侍兒見了便笑著逗他:“小少爺覺得我們這織造坊好看麽?”

“這地方的院子修得真好看,唔……那邊還有在冒著白煙的屋子……是廚房麽?”

那侍兒捂著嘴笑起來:“那是熬染料的房間呢。”

“啊~”謝映廬點頭,笑瞇瞇地晃了晃與自己十指交扣的陳郁川的手:“哥哥,我們家裏也有那個的,就是有時候味道不太好。”

“小少爺說得正是,”侍兒引著他們上了一層臺階,微微躬身撩開一層帳幔,“好些人不愛那個味道,不過染出來曬一曬太陽就好了。”

說話間眾人已經行到了織造坊的大廳內,可容百人的大廳長窗大開,自檐下宛轉而來的涼風攜著一陣清淡透亮的薄荷香氣縈繞在屋內,眾人循香看去,先瞧見的便是大廳堂前一幅對聯,上書“寒燈新茗月同煎”,下聯“淺甌吹雪試新茶”,筆法遒勁,自有一分灑脫暢快在裏頭。

那侍兒見眾人望著對聯點頭,神色間不免帶了幾分得色:“這是李先生寫的呢。”

謝映廬學了顏延之的脾氣,見了字寫的好的便先要高看一眼,當下倒是對這個未曾謀面的李邈言多了幾分好感,陳郁川知道他這個脾氣,瞧著少年眼底一絲欣賞也未曾多言。

“——李某來遲,還望各位恕罪。”

一把溫潤清朗的男聲自門後響起,踏著門外細碎雨聲進來的是個褐色發絲的青年,陳郁川和謝映廬曾聽陳淵說過,這人祖上有西域血統,只是單瞧那柔和的眉眼卻是分明的大慶人,大約那外域特征最明顯的便是他不同於大慶人的褐發與微帶琥珀色的眸子了。

李邈言的臉上帶著溫暖卻又不過分親昵的笑意,他朝眾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各位裏面坐。”

眾人甫一坐下,便有侍從端了茶葉上來,那茶卻不同別處的,當中隱隱有一股清香,謝映廬端了茶盞起來看,秋香色的茶湯中浮著一朵潔白的小花,正是那朵小花讓茶湯幽香更甚。

他彎了彎嘴角,輕輕啜了一口,入口回甘的茶水讓小世子愜意地瞇了瞇眼睛,心中暗暗想著,回去了也要這麽煮茶給母親喝,王妃精於茶道,也喜歡收集各地的新茶名種,這種茶卻是沒有見過的。

他的視線久久落在那一朵小花上頭,卻忽聽李邈言開口道:“這茶是在下自己琢磨的新品,取的是毛峰與今年頭次開的茉莉所窨,也不知合不合諸位的口味。”

且不說這毛峰本就是茶中上品,這茉莉花茶味道更是極佳,單憑李邈言“江南織造坊大管事”的身份,也不會有人駁了他的面子,當下盡是交口稱讚,有些個誇張的更是直呼“這輩子也未曾喝過這樣香的花茶”,李邈言也只微微搖頭道“言重了”,嘴角的清淺笑意便沒有停過。

陳郁川打的是新入行的名頭,自然帶著謝映廬坐在最遠處,他也只同身邊人附和了一兩聲便不再開口:這廳堂如此之大,李邈言瞧不瞧得見他還是一說,他倒真是懶得湊這麽個熱鬧。

謝映廬看陳郁川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又松開,便有些好笑,陳郁川素來是不太喜歡這種人多的地方——除非是比試武藝,否則這位陳副將都是不願意久呆的,若要依陳母的笑言,那便是“這孩子實在是該丟去軍營中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戳了戳陳郁川的手背,又從碟子裏拿了一小塊如意酥遞到陳郁川手中,“哥哥吃~”

陳郁川接過來咬了一口,這點心甜味不重,倒是頗合他的口味,心中幾分不耐倒是在謝映廬笑得彎彎的眉眼裏頭散盡,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謝映廬的頭發:“阿卿很乖。”

頭頂傳來熟稔的溫熱讓謝映廬覺得舒服,他很是高興地在陳郁川掌心又蹭了蹭,見四下客商要麽在聊自己的,要麽就是上前與李邈言套近乎,當下便擡了擡手給陳郁川看自己手裏的花茶,放輕了聲音道:“哥哥,這個好香。”

“阿卿喜歡這個麽,”陳郁川見他一雙鳳眼都瞇成了細細的月牙,忍不住笑了:“也許我們可以去找一找這個窨茶的方子,讓阿卿自己窨一次試試。”說罷又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可也得等我們先熟悉了這地方才是。”

謝映廬也跟著嘆氣:“我覺得那位大管事看起來就很厲害的樣子,想來是不好接近的,哥哥,我們當真是一點門路也沒有?父親不是給了許多錢說可以用的麽,這樣子也不成?”

陳郁川尚未答話,身旁一個正在上茶的侍兒問了一句:“兩位想找大管事?”

陳郁川不動聲色地擡眉看了對方一眼,卻是個面目再尋常不過的青年,當下點了點頭,露出為難的神色:“這位小哥你也看見了,我們本就是新來的,如何才能尋得門路……”

那侍從擡手將茶盞蓋好,“大管事近前的於先生是常往秦淮河邊去的。”

謝映廬與陳郁川對視片刻,立刻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只是那侍從說完話便轉身去了另一邊,眨眼便瞧不見人影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謝映廬:“寒燈新茗月同煎;淺甌吹雪試新茶”這一句實在是太漂亮了!那位李管事字寫得也好!

陳郁川:這一句出自文征明所寫對聯。

謝映廬:(⊙_⊙)?

陳郁川:我想說,這個不是那位李管事寫的,小九兒不必佩服他了。

李邈言:……吐艷。

江南織造坊布局參考江寧織造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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