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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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兒說的秦淮河倒不是單指哪一條河,不過是這江南歌舞坊的統稱,只因這江南一帶盛行將歌舞坊修在臨江而停的樓船當中,其中尤以越城秦淮河的歌舞坊船最出名也最漂亮,如此久了,修在樓船上的閣坊便都稱作“秦淮河”了。

宣州城河邊排了一條長龍一般首尾相連的高大樓船,淺檀色的船身上以金銀二色稍稍勾勒了些清麗的花枝,並不見京都一帶盛行的繁覆綺麗,卻總能莫名在人心頭一抓,舷窗上還別出心裁地掛上了串成一線的花朵,屋內不必燃香,也自有幾分清淡幽香沁人心脾。

陳郁川同幾個侍從往那最末一艘樓船走去,還未上船便在岸邊瞧見數個面目熟悉的人——正是與他們一同前來的幾位年輕布商。

陳郁川挑了挑眉,未曾多言。那幾人也瞧見了他,當下都是心照不宣地一笑,其中一個曾與陳郁川喝過幾回酒的迎上前來,十分自來熟地伸手欲搭住陳郁川的肩膀,朝他擠眉弄眼地打趣:“喲,沈賢弟今日怎麽沒帶著你弟弟?”

陳郁川面色微有不渝,微一側身順勢推開了那人的手,“阿卿還小。”

那人並不介意,笑著收回了手:“賢弟說的也是,沈小弟弟確實不該帶到這地頭來。”言罷又伸手一指身側的雕花門廊:“既然有緣,又是為著同一事所求而來,不如一起?”

“請。”

那位“於先生”在這船上似乎很是有名,門口迎客的侍兒聽一行人是來找“於先生”,當下掩口輕笑了一聲,一甩桃紅的袍袖:“諸位公子請隨我來。”

繞過了一樓載歌載舞的鶯鶯燕燕,侍兒在上二樓的樓梯口停下了腳步,朝候在樓道旁的青衫小廝甜甜喚了一聲:“哎,找於先生的來了。”

那是個約莫十二三的小少年,朝樓下看了一眼才應了一聲,也並未下樓來迎,略顯稚嫩的聲音聽不出多麽熱情:“諸位請上來就是。”

聽了這話卻有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蹙了蹙眉頭,言辭間難掩輕蔑:“一個伺候人的,瞧著倒是傲氣得很。”

他身邊站在的幾個青年雖未說話,瞧著也是不太高興,只是因著有求於人到底不好多說什麽,當下便跟著上去了。

陳郁川走在最後,朝幾個被攔下的侍從點了點頭:“等著便是。”

這二樓比起一樓又是另一番熱鬧,當中便是一張寬大暗紅的牌桌,一眾已經雙眼發紅的賭徒猶在拼了命地推出自己手中的籌碼,一雙眼睛牢牢地盯著莊家手中的骰盅,只等盅蓋一揭開,便是或笑或哭的又一場演出。

陳郁川走在一旁冷眼看著,莫名便想起了謝映廬,他們在帝京城中時尚未去過賭坊,若是小九兒此刻在,必然是要好奇得不得了的吧?這麽想著,他原本冷硬的面容稍有松動,神色倒是略柔和了些。

小廝將幾人引到最裏頭的一張牌桌,這邊賭得頗雅頗奇,對坐牌桌兩頭的人各執十二枚棋子,六白六黑,局分十二道,中間橫一空間為水,放魚兩枚。博時先擲采,後行棋。棋到水處則以手邊魚餌誘魚,若能使小魚順著棋道游到執餌人面前,方才可得一籌,如此行棋十二回,以籌多者為勝。

坐在靠窗一頭的是個白衣青年,手邊不過兩根木籌,只是面上神色卻是悠閑至極,小廝上前彎腰附在他耳邊輕聲道:“於先生,有人找您來了。”

於非擡眼看了幾人一眼,笑瞇瞇地問:“可是今年新來的布行?”

幾人點頭稱是,於非便扔下手中棋子,朝對面的白發老者搖了搖頭:“你瞧,我又不得空閑了。”

老者也不惱,捋了捋胡須笑道:“那就等你有空再來便是。”

於非這才起身,伸手捏了捏眉心,“這地方可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我們找個清靜地頭慢慢商量。”

一面說著話,他一面領著幾人繞過一扇屏風,大大咧咧地在黃花梨凳上坐下:“你們過來是想要我做什麽?將你們引薦給兩位大管事還是只在集會上出個風頭?”

幾人未曾料到他說話這般直白,面面相覷間,竟都沒有說話。

“嘖……”於非拿了桌上清茶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將目光在眾人身上溜了一圈,“莫非是來找我賭六博的?我這時間可不多,諸位也瞧見了,那邊還有人等著我呢。”

“在下贛州王恩洲,如今來見於先生倒不敢求得多了,只希望能在這集會上略略出彩便是。”一個青年笑著上前坐下,“我王氏布行的布料素來質地輕柔,觸手如絲,若能讓前來集會的各方多看兩眼,那可就是再好沒有的了。”

於非“哦”了一聲,笑道:“那便與絲綢放在一起比比,評個……第一,閣下以為如何?”

眾人聞言都是一驚,這布商集會說來沒什麽稀奇,重中之重就是在這各家布匹的評比之上,各以顏色、質地、繡工等分為三等品,若能在這會上拔得頭籌,自然就是一年中最為暢銷的布料,若是再能得兩位大管事多寫幾筆,少不得就會被今上高看一二;但凡生意做得大的布行,沒有不想在這上頭爭先的。

王恩洲聽了也是一楞,再看向於非時笑得多少有些尷尬:“於先生說笑了……”

“說什麽笑?”於非卻是不滿,重重擱下手中茶盞,“既然想要來,必然就得爭個最好的,我不過也只能幫你入了覆選前五,最後花落誰家可不歸我管。”

這前五也已經是極好的名頭了,王恩洲心中一喜,朝著於非就是一拱手:“多謝於先生!”

於非閑閑擡手一攔:“謝倒是不必……只是不知有什麽好處?”言罷,他又將面前眾人神色打量一遍,不緊不慢說道:“來找我的人實在多得很,你們尋到這裏來也不知是哪個多嘴的下人支了招……既是如此有些齷蹉事兒就不可在明處了,各位還請想些法子,讓我能不那麽燙手地接了東西……這事情自然就成了。只一點,這動作可得快些,我若沒了興致就不幹這事兒了。”他眉眼含笑,說起“齷蹉事兒”也是神態自若,並不見半點不好意思。

這話既然說開了,眾人神色也就輕松許多,略作客套寒暄後,於非笑著揮揮手道:“散了吧散了吧,我這還等著六博呢。”

眾人見他神色間已經多了幾分不耐,也不敢多說,紛紛告辭,陳郁川卻留在後頭,等人散盡了,於非擡眼看他:“你怎麽還不走?”

陳郁川神色淡淡,“博戲這東西在下略通一二,不知可否有幸與於先生對博?”

“有意思,”於非瞇起眼睛笑了笑,“你姓甚名誰?”

“沈靖。”

於非站起身子,很是不註重儀態地伸了個懶腰,“來來來,你若是能陪我把這樓上的博戲玩個盡興,我便……啊對了,這位沈公子可也是想要在布料比試上贏個彩頭?或者見見兩位管事?”

陳郁川嘴角微勾:“在下想與織造坊……談筆生意。”

於非霎時斂了笑容,一雙原本略顯輕浮的雙眼也收了飄忽不定的目光,定定地看著陳郁川,對方一臉坦然,片刻後倒是於非先笑了:“若是你贏了我……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古代博戲參考六博,有改動。六博是中國古代漢族民間一種擲采行棋的博戲類游戲,是很早期的兵種棋戲,被推論象棋類游戲可能從六博演變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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