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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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躲在被子裏不出頭的小姑娘,一向盛氣淩人的秦燼如今是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他這半年多一直在妖界游走,習慣了妖族的生活作風,頭腦沒有立刻轉過彎來。如今看到小不點如此畏畏縮縮,完全沒有妖族小孩的野性和叛逆精神,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似乎真的誤會了什麽。

秦燼今日看到師尊抱著那孩子睡覺,心裏還想,都這個年紀了,抱著她屬實嬌慣。如今再看,或許……人家本來就是離不開人的階段?

完了,誤會大了。

秦燼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別扭地開口,“那個……虞念清。”

一聽到他喚自己的名字,被子的小鼓包就顫了顫,似乎很害怕的樣子。

秦燼心中升起了一絲危險的緊迫感。如果師尊回來,看到好好的小孩被他嚇得這個樣子,那……

他得快點把這孩子哄好。

可秦燼哪裏懂得哄小孩,他努力放緩語氣,開口道,“你出來,被子裏悶。”

他平日趾高氣昂慣了,不論如何想緩和說話,聽起來就是兇巴巴的。

念清把被子掀了起來。

她的小揪揪是用法寶捆的,所以沒有亂。只不過額間的碎發因為蒙被子而亂亂的,襯得她那張小臉看起來更加可愛無害。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著他,懷裏還抱著自己的玩具。

一看到她的表情,秦燼就有些頭疼。

“我剛剛……是不是有點兇?”秦燼努力和顏悅色,他僵硬地牽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因為經常不笑所以顯得格外猙獰的笑容,“你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在念清的眼裏,秦燼鷹隼一般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陰沈又兇狠,男人的嘴角還帶著可怕的微笑。

是能做噩夢的程度。

小姑娘又忍不住向後退了退,努力將自己藏在娃娃後面,眼睛裏已經氤氳水汽了。

秦燼沒看見她快被嚇哭了,只覺得看不見小姑娘的眼睛,就不能交流。他向殿裏邁了一步,剛要開口,“你……”

看到他要靠近,念清頓時哇地嚇哭了。

“嗚嗚!你不要過來!嗚嗚嗚……”

秦燼腳步一停,頓時僵在原地。

與此同時,試煉臺的結界內。

半空中的齊厭殊長發飛舞,他正與蘇卿容切磋,卻忽然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轉而側過臉,眸子危險地看向了主峰的方向。

另一邊,蘇卿容正在撐著地面咳血。和衣冠整齊的齊厭殊相比,青年看起來狼狽不已,地面上都殷紅的鮮血,很明顯,都是他流的。

剛剛齊厭殊一掌便震開了他之前因為發病而堵塞雜質的脈絡,雖然速度快,不用蘇卿容自己花數月時間慢慢排通,可硬接師尊一掌,也夠他受了。

蘇卿容勉強壓下紊亂的真氣,他擡起眸子,疑惑道,“師尊,怎麽了?”

齊厭殊沒有說話,他解開結界,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蘇卿容慢了半拍,他很快猜到估計是和主峰有關。

……難道秦燼那廝傷到她了?

蘇卿容神色一凜,他撐起自己,嗓間便又湧起腥甜的血液。

他勉強運氣壓了下去,一邊向著主峰趕去,一邊給自己施了個清潔術法。

修煉用的側峰與主峰位置並不遠,蘇卿容幾個呼吸間便已經來到殿外。

“清清。”他人還沒進去,便有些急促地呼喚道。

蘇卿容撐著門柱,他擡起頭,就看到小女孩把自己裹在被子裏,露出一張眼角鼻尖都哭紅了的小臉,她睫毛還是濕漉漉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殿中央,齊厭殊冷冷地註視著秦燼。他語氣平靜地問,“你做什麽了?”

齊厭殊若是口頭上暴怒,那算不得什麽大事。可他壓著火氣,事情便大了。

秦燼自知理虧,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齊厭殊吸取上次教訓,他這次沒在小姑娘面前動手,只是淡淡地說,“去側峰等本尊。”

秦燼的寒毛都因這句話立了起來。

最開始拜師的那幾十年,他還是個很有叛逆精神的弟子,每日都想如何贏過齊厭殊。

後來被他揍服了之後,秦燼便很少能惹齊厭殊發怒了。

如今一聽到齊厭殊這句話,曾經的心理陰影頓時又湧上心頭。

秦燼悶聲行禮,他的身影消失不見。

雖然已經和這群‘仙人’生活了快一個月了,念清看到他們忽然消失或者飛來飛去的樣子仍然會看入神。

她呆呆地看著秦燼消失的地方,哭意在齊厭殊回來的時候已經止住了,只不過小孩子剛哭完缺氧,腦子看起來轉得有點慢。

看到她的樣子,齊厭殊不由得有點心疼。

昨天晚上剛哭了一次,今天又哭,這算什麽事。

他走上臺階,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頂。

“清清,別怕。”齊厭殊放緩語氣,他問道,“怎麽了?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小孩子就是這樣,本來都沒事了,被大人一問,頓時又吧嗒吧嗒掉眼淚,斷斷續續地說了剛剛發生的事情。

念清其實自己知道做錯了,她怕齊厭殊也說她,她抹著眼淚,嗚咽道,“清清錯了,清清不聽話。”

齊厭殊心都偏到家了,怎麽可能覺得她做錯了什麽。他覺得小孩子喜歡上躥下跳是很正常的表現,她一個小孩子在這裏,也沒人和她玩,每天只能搖搖撥浪鼓,自己在空房間裏躲貓貓,她感到沒意思多正常。

“你沒有不聽話,只不過你想要什麽,應該都與我說。”齊厭殊捧著小姑娘的臉,用指尖蹭掉她的眼淚,他緩聲道,“你想做什麽,我都會允許的。沒必要偷偷摸摸地玩,萬一傷到自己怎麽辦?”

念清擡起哭得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小聲說,“真的嗎?”

“真的。”齊厭殊道,“想滑滑梯,一會兒本尊就帶你去。”

小姑娘氤氳的眼裏頓時閃起亮光,只是她又很快縮了縮頭。

“二師兄不讓。”她有點畏懼。

一提起這個,齊厭殊恨得牙根直癢癢。

他讓秦燼看孩子,誰讓他教育她了?用得著他在這指手畫腳?

果然是長大後揍得少了,又不長記性了。

“他算什麽東西?”齊厭殊冷冷地說,“你不必怕他,是他多管閑事。”

齊厭殊安撫了一通小姑娘,等看到她情緒正常了,他才看向剛剛一直沈默待在門邊的蘇卿容。

“你在這裏呆著吧,本尊好好與老二聊聊。”他冷冷地說。

齊厭殊離去後,殿內重新恢覆了安靜。

小孩子情緒來得快走得也快,念清被齊厭殊安撫了,不害怕了,便又趴在床上玩起玩具。

蘇卿容靠著門邊,眼前漸漸發暈,不知是因為剛剛與師尊的切磋受的傷,還是因為被念清和秦燼的事情驚到的,薄汗順著額間滑落。

青年的眸子晦澀不明。

剛剛趕來的時候,蘇卿容的血都緊張得快凍僵得無法流動。

他遇過的黑暗太多了,幻想的時候都只會想到事情最差的樣子。他剛剛還以為、還以為秦燼失手殺了小女孩。

就像是當初雕零在他手心中的小黃花。

她那麽弱小,那麽脆弱,沒有任何攻擊力,在他們幾人之間顯得那樣柔軟渺小,仿佛一陣風都會傷到她。

蘇卿容又開始頭痛欲裂了。

人類是貪心的物種,蘇卿容只不過是前幾日淺淺地體會到被小女孩關懷的感覺,他便難以控制自己想要不斷靠近她的念頭。

在陰影裏長大的蟲子,渴求陽光,畏懼陽光,又害怕傷害到陽光。

蘇卿容沒經歷過正常的人際關系,更不會處理,所以他無法理解和消化自己對念清的關心與需要的情感,這變成了另一種利刃,不斷地折磨著他。

每次一想到與小家夥有關的事情,蘇卿容的精神都會有割裂般的痛楚。

青年靠門而立,陽光描著他的身體輪廓,顯得蘇卿容看起來更加消瘦單薄。

冷汗順著他的脖頸滑入鎖骨衣襟當中。

他獨自調節著自己的狀態,就聽到小姑娘的聲音小小地響起,“你不舒服嗎?”

蘇卿容恍然回神,他擡起頭,便看到念清捧著他刻的小木鳥,步伐停在了幾步之外。小姑娘擔憂地看著他,那雙童真的眸子是仿佛能倒映出他全部醜態的清澈。

“我還好。”他勉強勾起嘴角,聲音有些暗啞。

“你看起來生病了。”念清說。

蘇卿容自嘲地勾起嘴角,“是啊,可能吧。”

他想,他到底在做什麽?

明明昨天拒絕和好、要和小姑娘拉開距離的是他,冷臉的也是他。

多少成年人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決裂,此生再也不和對方聯系。也只有孩子才會昨天被兇了,今天就能不計前嫌地送上自己真摯的關心。

蘇卿容頭更痛了。

他聽到小姑娘說,“你喝藥了嗎?”

青年沒回答,她便自己嘟囔道,“喝藥好苦好苦,世界上沒有比喝藥更苦的事情了。”

蘇卿容輕輕地笑了起來。

“你說得對。”他道,“我也不喜歡喝藥。”

“不喜歡也要喝呀。”小女孩還不忘記鼓勵他,“喝了藥,病就會好得快啦。”

蘇卿容註視著小姑娘,他聲音微啞地說,“何時好起來呢?”

念清想了想,她說,“春天的時候就好起來啦!”

她抱著小鳥,蹦蹦跳跳的,好像不經意間靠向了青年。

看著蘇卿容沒有像是之前那樣拉開距離,念清小心翼翼、試探般地舉起自己的手臂。

蘇卿容無言地站在那裏,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地蹲了下來。

隔著衣袖,他輕輕地握住了念清柔軟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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