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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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這一天,最終還是蘇卿容與念清一起渡過的。

說來也怪,正常大人很難和三四歲的小孩子有共同語言,就像齊厭殊和謝君辭,他們是對念清好,但那也是一種出自成人對小孩子的呵護之情,陪著她哄著她。

可小姑娘和蘇卿容之間卻不是如此。就算念清年紀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比如玩五子棋,她還是會經常因為沒理解規則、或者看錯棋盤而犯規。可蘇卿容與她就是能很融洽地玩到一起去。

他們的棋局看似幼稚,蘇卿容並不是哄著小姑娘玩,他自己也是能找到樂趣的。

再比如,今日是手工游樂環節。

最開始蘇卿容看著小姑娘抱著自己的木刻小鳥,有一種強迫癥和精神潔癖般控制不住的欲望,想毀掉這些被外人碰了的屬於他的東西。

而如此形式卻大逆轉,蘇卿容反而覺得自己當時隨手造出來的小動物沒那麽精致,他想給她弄點更好的玩具。

他幹脆回了一趟自己的山峰,拿來了他平日做工的工具,二人找了個空宮殿,念清看著蘇卿容一筆一劃地雕刻小鳥的翅膀,並且很快栩栩如生起來。

蘇卿容一邊做,一邊會細致耐心地給她講解小鳥身上的各個地方,以及他為何如此雕刻。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都不是在哄孩子,而是很樂在其中。

蘇卿容從未發現自己竟然如此需要也喜歡其他人聽他說話。

他活了一百零三年,終於等來一個願意陪伴他的人。

蘇卿容的精神狀態保持在一種十分平和安定的狀況,做這些木工的時候,他的專心致志終於讓他放下自己對自己雙手病態般的不滿意。

就連系統也很驚訝。

它真沒想到滄瑯宗藏龍臥虎,齊厭殊會刺繡縫補東西,蘇卿容會做木工。如果謝君辭和秦燼以後來個雙人舞獅,估計它都不會太吃驚了。

越隨著念清在滄瑯宗呆得時間久,系統越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很多印象都變了。

就好像……資料和原著裏刻畫得臉譜化的惡人,原來也是活生生的,也有自己的喜好和隱藏的秘密,也可以露出這樣溫和的神情。

“你好厲害哦。”

念清看著青年修長的手指握著刀片,很快栩栩如生地雕刻出小鳥的羽毛,她有點崇拜地問,“你會做貓咪和兔子嗎?”

“以前沒做過,但一會兒可以試試。”蘇卿容溫聲道。

他想給念清做個精致的小鳥,就真的很精致。

比如她懷裏抱的那個,只是簡單地能讓翅膀動一動。而蘇卿容手裏做的這個,是明確地分別刻畫出了各個關節,甚至連翅膀上的肩羽、覆羽、飛羽等不同大小的羽毛都分開雕刻了出來。

小姑娘撐著臉,她說,“三師兄很喜歡小鳥?”

蘇卿容手指一頓,他擡起眸子,神情有些茫然。

他過去這些年的日子都過得混沌又撕裂,很難意識到自己喜歡什麽東西。

“不知道。”蘇卿容呢喃道,“可能是羨慕吧。”

羨慕鳥的自由,又嫉妒它的自由。

蘇卿容一直便是這樣,他仿佛妒忌著世上所有美麗又自由的東西。

若他是個愚笨的粗人,或許可以將他所有的痛楚都移怒到身旁事物上,他可以怨天尤人,恨世道不公,盡情發洩自己的不滿,或許還好受些。

可惜,他太聰明。到頭來這一切都只讓蘇卿容清楚地意識到,他對萬物所有的嫉妒和仇恨的根源都來自於醜陋的自己。

是他不堪,而不是美麗的事物做錯了什麽。

這樣清醒的痛苦像是巨大的漩渦,蘇卿容越明白,越爬不出自己深陷的黑暗。

可是——很奇怪,在如今的這一刻,蘇卿容竟然感受不到過往的仇恨與嫉妒了,他能用一種很平和的心態坐在這裏,享受著罕有的平靜。

念清晃著腿,她又稚氣地問,“你以前是個木工嗎,為什麽會學會這些事情呀?”

蘇卿容放下做好的翅膀,又拿起另一塊木頭,他手上不停,語氣平靜地說,“在外游走的時候,看到有父母會給孩子做這樣的東西來玩。”

於是,他便自己做給自己。

蘇卿容這些年雕刻了數不勝數的木制小玩具,只不過他幾乎從來不玩,做好的玩具有時隨手燒了,心情好的時候也會扔在角落裏落灰。

念清來了,這還是他的玩具第一次有人玩。

一個時辰後,蘇卿容做好了小鳥的所有部件,他說,“我要上色了。”

“我也要,我也要。”小姑娘頓時來了興趣。

蘇卿容按照她的指示,給小鳥的翅膀上了幾個配起來花裏胡哨的顏色,念清看到畫筆在他的手裏行雲流水,她自己也想畫畫試試。

結果顯而易見,小姑娘控制不好畫筆,只能稀裏糊塗地轉了幾個圈圈,又因為太用力,筆尖的毛都炸開了,還不知道怎麽弄到了臉上。

念清委屈地仰起頭,蘇卿容輕笑了一聲,他用手帕一點一點輕柔地擦幹凈她的臉頰。

蘇卿容想握著她的手來畫,可他的手剛一擡起,又習慣性地僵住了。

小姑娘沒有察覺,她握不住畫筆,太累了,便耍賴一樣握著桿子,將自己的小手塞到蘇卿容的手掌上,期待地看向他。

蘇卿容有些無奈。

他只能緩緩地握緊念清的小手,繼續持筆上色。

沒畫一會兒,小姑娘又說,“我累了。”

蘇卿容完全沒有與人如此親近的經驗,聽到小女孩稚氣的聲音,都不知道要如何反應,只能怔怔地看著她,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她已經膩了嗎?

他心裏不由得有些失落。

二人剛剛是並排坐在地上,在矮案臺上畫畫的。蘇卿容坐著就行,小姑娘要跪直身體才能夠到。

結果,她忽然從他的手臂縫隙間靈巧地鉆到了他的懷裏,蘇卿容沒料到她的行動,頓時僵住。

“這樣就不累了。”念清快樂地說。

感受到身後的青年十分僵硬,握著她的手許久都沒有作畫,小姑娘疑惑地擡起頭。

蘇卿容這才繼續動了起來。畫畫的時候需要手臂一直動作,念清也要隨著身體前仰,蘇卿容只能用另一只手攬住她的腹部。

二人一起畫了一個花裏胡哨的小鳥出來,三歲的孩子審美十分放蕩不羈,配色大膽,在清雅的修仙界別具一格。

念清卻超級喜歡這個他們一起創造的新小鳥,抱著就不松手。

看著她那麽愛不釋手,蘇卿容也獲得了一種莫名的滿足感,讓他心情愉快。

——這很反常,畢竟過去他一直努力想尋找心中的平靜,去種花、去雕刻動物,應該都是自己想要擁有的東西,可無論他怎麽努力,留下的仍然是無事於補的空虛。

他曾經苦苦尋找想要得到的滿足之感,卻在如今這樣不經意的時刻得到,獲得的輕而易舉,連心中感到喜悅的蘇卿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回去的路上,蘇卿容終於願意牽念清的手。

小姑娘蹦蹦跳跳,走幾步便借著他的手縮起腿在空中蕩秋千,看起來就很開心。

走上主殿外的臺階時,蘇卿容松開手,念清便自己歡快地跑入殿裏,忽然間,她腳步一停,瞬間僵在原地。

齊厭殊和秦燼都在殿裏,秦燼目光深邃,鼻梁挺拔,冷硬的臉一看過來,自帶兇氣。

念清在他的目光下縮了縮,感到蘇卿容進來了,她立刻躲在他的身後,揪著他的衣擺,才敢小心冒頭。

小姑娘看秦燼何時都是兇巴巴的,在蘇卿容眼裏卻不是如此。

他一眼便看出秦燼肯定挨了揍,如今和他一樣都是撐著顏面,實則都需要回去調息打坐。

蘇卿容心情頓時好上加好。

他平素打不過兩個師兄,只能寄希望於他們倆被師尊錘。秦燼不好過,他就快樂了。

更別提秦燼一看過來,小姑娘就緊緊地貼著他躲著,她很依賴他的感覺實在不錯。

蘇卿容嘴角蕩著笑意,他緩和地說,“師兄這是……”

秦燼根本懶得理他,將他當做不存在。

他走過來幾步,看到念清似乎抵觸得要命,在蘇卿容身後頭都不伸出來了,秦燼便停下腳步,他單膝蹲下。

“虞念清,我要與你道歉。”秦燼活這麽大,除了對齊厭殊之外,還沒向別人低過頭,更別提對方是小小的孩子,這讓他聲音十分僵硬地說,“對不起。”

蘇卿容的衣擺動了動,念清像是小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大眼睛眨呀眨呀地看著他。

“為什麽呀?”她有點疑惑。

秦燼一哽,他又誤會了。他心裏想,這小不點,跟她道歉還不行,難道還要他親口覆述所有細節,她才滿意嗎?

結果,她就聽到小姑娘很小聲地說,“是我做錯了呀,為什麽要向我道歉?”

“因為我太兇了。”秦燼面無表情地說。

念清猶豫了一下,她確實覺得他太兇了,但她還是很努力地說,“是清清錯了,不該爬欄桿。二師兄關心清清才兇的。”

秦燼一怔。

他沒想到,這小東西竟然這麽講理……?

雖然他其實不是關心她,只不過是太煩孩子淘氣。可她邏輯清晰,竟然還會檢討自己。這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這把秦燼弄不會了,他下意識扭頭看向齊厭殊。

齊厭殊淡淡地說,“你忘了要說什麽?”

秦燼恍然大悟,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一句話要說。

“是我說錯了話,我不會打你的,以後也不會。”秦燼沈重地說,“我們這裏從來不打小孩。”

這句話才是念清害怕的根源,聽到秦燼的解釋,她怯怯地問,“真的嗎?”

齊厭殊頷首,就連蘇卿容也笑著點點頭。

“真的。”他溫聲道。

滄瑯宗確實從來不打小孩兒。

畢竟齊厭殊只揍他們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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