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如煙花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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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一場孤島求生”

四月,清明節這天。

鐘之夏拖著琴盒,搭乘廉航,從林肯藝術中心飛抵蓮島。已經沒有巴士了,在機場“計程車”處排隊很久才等到一輛去往賭場的車。

去往那家地下賭場計程費85mop,位於市區加收5mop,大提琴另外加收20mop。

這計費方式,純屬欺負小姑娘。

鐘之夏沒理論,只是客氣地說了句,“我時間緊,麻煩您開快點。”

見她不講價,樣貌氣質又出眾,司機師傅想做回程生意。但鐘之夏一言不發,始終盯著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發呆。

外面天陰著,整座城市浮光搖曳。

但高樓疊嶂,落到她眼裏的世界是晦暗的,手裏不斷亮起手機屏幕成了最奪目的光源。

有很多信息和電話輪番進來。

鐘之夏強迫自己不去看,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司機師傅從車內後視鏡裏打量了幾眼,心裏了然:這八成是家裏有人欠賭債被扣下了,要傾家蕩產去贖。

然而司機師傅不知道的是,因為有個好賭的母親,鐘之夏早就背上了巨額債務。這輩子都還不清,指不定哪天,連自己的清白都得搭進去。

其實鐘文娟以前只在國外賭場混的,因為在國外做那種生意不容易遇到國內熟人。

——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再落魄,臉還是要的。

最近是被催債的逼急了才跑到梳打阜賭一把。

起初確實手氣不錯,但沒兩天就連本帶利賠了回去,還倒欠十萬美金。

看似不多,但絕非做局的心軟。

對方在威脅電話裏說得非常清楚,“十萬是起步價,遲一分鐘翻一倍。”

分明是拿她當狗遛,篤定她會遲到。

有知情人勸她別管,“反正她就沒拿你當女兒。”

可那是她唯一的親人。更何況鐘文娟每次都會主動交代,自己有個女兒能抵債。

路上有些堵,時間快要到了。

對方再次發來威脅:【快遲到了哦。不過還不上也沒事,可以肉償。你媽我們已經玩膩了,你那張膜還在吧?爺兄弟幾個搞爽了可以給你抵消點。】

短信裏還有幾張不堪入目的照片。鐘之夏臉色慘白,顫抖著懇求:“師傅,麻煩您再開快些。”

“路窄,前面堵住了,他不開走我過不去。”

司機師傅說的是實情。

拐彎處極其囂張地斜停著一輛定制款幻影。

看角度其實算不上占道,擠一擠能過去。可問題是,出租車哪敢和豪車擠,剮蹭了賠不起。

鐘之夏落下車窗看過去,那輛幻影雖然沒熄火,但完全沒有要開走的意思。

駕駛座上的人頻頻回頭聽命,後座肯定坐著個大人物。

“師傅,我下車去叫他們讓一讓吧。”

司機師傅吃了一驚,連忙阻止:“別去了,這種人不好打交道的。”

“沒事的。”

鐘之夏打開車門,掐了掐掌心,告訴自己:“沒事的,被罵幾句、打幾下又沒損失,忍一忍就好了。”

她淋著綿綿陰雨,穿過攘攘人潮,走向那個未知的世界,滿懷忐忑和祈求地輕叩車窗,“先生,您好,可不可以麻煩您讓個道?”

車窗落下,露出線條銳利明朗的側臉,梳著矜貴的背頭,西裝熨帖儒雅。薄唇抿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高不可攀的氣場拒人以千裏之外。

是個看起來很貴的男人,神情冷淡、厭倦,連看向她的目光都涼如秋月。

鐘之夏心沈到了谷底——傳說中銜著金湯匙出生,始終站在金字塔尖上的貴族也不過如此了。她惹不起。

“對不起,先生,我有急事,求您……”

鐘之夏結結巴巴地彎腰鞠躬,但很快被他打斷:“下雨了,別淋著。”

“?”鐘之夏楞了一下。

他遞過來一條做工精致的領巾,示意到:“擋一下。”

非常隨意而溫和的態度,好似隨手關照一個落單的小朋友。

鐘之夏有些暈乎,動作比腦子快,伸手接住:“謝謝您。”

“不客氣,快回去吧。”他微涼的指尖蜻蜓點水般掠過,帶起些微香氣。

“走吧。”這句是吩咐司機的。

“勖先生,不等了麽?”司機有些惋惜。

“她不會來了。”

依舊是很平淡的語氣,但鐘之夏聽出了蓬草瓦礫般的落寞。

——銀字笙調,心字香燒。

風又飄飄。雨又蕭蕭。一片春愁待酒澆。①

他一定很難過。

鐘之夏握著那方絲質領巾,莫名想起空谷幽蘭、銀色山泉,沒來由地想:“先生,請您不要心灰。山水有相逢,她一定會趕來與您相見。”

賭場門口,司機師傅再三猶豫後,低聲說了句:“我聽說,有些人賭紅了眼,會把家裏女的騙進去還債,進去了就出不來。你一個小姑娘家來這種地方,千萬自己小心點。”

“謝謝師傅提醒。”鐘之夏道過謝,拖著琴盒往裏走,心裏盤算著,等下一交完錢就馬上帶鐘文娟搭最近的航班回紐約。

這是一家衛星場。

衛星賭場的老板都是疊碼仔出身,並不持有正副賭牌,而是從持有賭牌的賭場租賃賭桌建貴賓廳自負盈虧。做大了後,直接開酒店,建衛星賭場。

這些人這般鉆營,怎麽可能讓賭鬼發財?

但鐘文娟從來不聽她的。之前還只是沈迷於網絡賭博,趁她不註意打飛的到貴賓廳裝闊太。

被侍應生引到包間裏後,鐘文娟穿著開叉到大腿根的半透明旗袍,翹著鮮紅的蘭花指,戳著她腦袋破口大罵:“沒良心的小畜生,磨磨蹭蹭的,害我這些天腰都累斷了!”

鐘之夏耷拉著腦袋默默挨罵。

“真清純,難怪膜還在。”忽然,有人在她耳邊噴了一口臭烘烘的酒氣,手指如毒蛇般沿著她的脊背往腿間游去。

鐘之夏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咬著嘴角不敢哭出來,向鐘文娟投去求救的眼神。

鐘文娟反而罵她:“摸幾下又不會少塊肉,還不快去付錢!”

衛星場侍應生及時上前:“小姐,刷卡請跟我來。”

鐘之夏渾渾噩噩地逃離現場,屋裏令人反胃的笑聲還在繼續。

“開個價,讓我先過把癮。”

“一萬美金,別把膜搞破。要是留下痕跡被老大發現了後果你知道。”

“那是,膜是老大的。我就摟著蹭幾下。”

鐘之夏呆住了,渾身發軟。

見她冷汗淋漓,侍應生催促到:“小姐……”

“十一萬美金,沒有密碼。”將卡往侍應生手裏一塞,拉著琴盒掉頭就跑。

侍應生飛速查驗後立即指路:“那邊是後門。”

“多謝。”

天色格外陰沈,烏雲壓得很低,雨越下越細密。

人世間晦暗不明。

從隱藏在廁所保潔室裏的後門逃出後,鐘之夏盤起頭發,將那條深藍色的領巾包在頭上,背包掛到身前,拖著琴盒東躲西藏。

她不敢坐巴士,萬一上下車時恰好狹路相逢……

她不敢打的,萬一恰好攔住了來追她的那一輛……

她不敢停留,沒有方向,無處可去。耳畔回響著躲在保潔室裏時,那幾個人尋找她時的的狠話:“這女的有個那樣的媽,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早晚得出來賣!不是賣給我們,就是賣給有錢人。”

她不相信這會是她的結局。

海風凜冽,暴雨如註,白鷺飛舞。

鐘之夏邊哭,邊拖著大提琴拼命往半山腰上跑,腦海裏不斷地回放著令人作嘔的畫面。

“夏夏真可愛,把裙子脫了,叔叔幫你檢查尿尿的地方。”

“叔叔”表情猙獰、扭曲,她非常害怕,只好哀求,“叔叔,我不要,你的針紮痛我了。”

“不聽話就告訴你媽媽,你勾引我。”

“不要告訴媽媽,我聽話。”之前另一個叔叔拿針紮她,媽媽知道了後毒打她一頓,罵她小小年紀就犯賤勾引男人。

她非常害怕,無法動彈,魔鬼在耳畔桀桀發笑:“嘖,真順從,長大了又是個出來賣的贓貨。”

似乎是凍得感冒了,鐘之夏渾身戰栗,哭著反駁:不。我不是。

我一定會清清白白做人——因為,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名清清白白的大提琴手。

鐘之夏對白色有著非比尋常的執念。

最終,她倒在一處面朝大海的白色花園外,抱著大提琴蜷縮在一個可以擋雨的門前小角落裏。

這裏是富人區,那些地痞流氓不敢追到這裏鬧事。

更何況8號海景房是勖家的產業,勖嘉禮偶爾會回來小住一段時間。

大雨將白色山房隔絕成孤島。

肆意彌漫的水霧裏,只穿件民族風長袖碎花連衣裙的赤足少女,就像一朵溺水的嬌花。

昏沈間,寒意四起。她將臉埋在那條深藍色的絲質領巾裏,試圖取暖。

也許她的人生只能到此為止了吧。

沒事的。她安慰自己:清清白白的地來又清清白白地去,也算是沒有遺憾了。

忽然一道光破開濃霧,遠處有車穿過重重煙雨,向著孤島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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