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如煙花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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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片瓦遮不住回流雨。

鐘之夏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努力蜷縮成小小一團,輕聲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事的。熬過去就好了。明天一定會有個大太陽。”

打記事起,她就是這樣一遍遍安慰自己:

別難過啊,一定是你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被懲罰。忍一忍捱過去就好啦。

堅強點,沒什麽好害怕的,

窗前的樹守著你,

月亮陪著你,

星星看著你,

風在傾聽你,

太陽和遠方等著你,但是它們都無法替代你。

所以……

鐘之夏啊,長大這件事,你只能自己加油哦。

——可是,我覺得我活在枷鎖和荊棘之間。

——好疼。

迷糊間,鐘之夏不安地道歉:“對不起,我沒力氣了。”

“不是故意要害人。”

她怕自己會醒不來,連累屋主房子貶值。

氣管裏嗆進去許多雨水,呼吸越來越困難。

鐘之夏哭著摸了摸大提琴,恍惚間,看見星星躲在雲層後,試圖偷偷朝照亮她。

濃霧漸漸消散,光越來越近。

仿佛是錯覺,星星墜落人間,和她只差一步距離。

鐘之夏咬咬牙,艱難地扶著墻,想要站起來再靠近些。

“下雨天也會有星星嗎?”

可其實,那只是汽車的遠光燈。

結束歡迎筵席後,返程時,又逢寂寂春雨。

勖嘉禮疲憊地靠著座椅閉目養神,一路上被車內暖融融的溫柔淡香烘出了倦意。

“勖先生,”正要睡去時,司機突然緊張地出聲請示:“門口蹲個來路不明的人,要不要通知安保清場?”

被驚醒,勖嘉禮沈下臉來,有些冷氣場。

司機老添笑容訕訕然,暗悔剛才貿然開口,壞了規矩。畢竟,勖先生最反感有人擾他清凈。

為了亡羊補牢,老添連忙補充到:“我這就通知安保人員。”

“不用。”

勖嘉禮認出了那條深藍色領巾,困意退盡,不自覺地坐直,“我過去看看。”

“您親自去?”老添一楞,本能地勸阻,“勖先生,這太危險了,還是交給我們底下人……”

話說了半截,老添很快意識到,“對不起,勖先生,老添多嘴了。”

勖嘉禮沈默著,始終沒有搭腔。

下雨的車窗外,濕漉漉的城市開始模糊、褪色。他灰蒙蒙的世界裏多了一抹海一樣的深藍,蝴蝶般招搖在一株淋雨的薔薇花枝上。那花名為:少女。

萬山不隔今宵雨,判得人間第一春。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陡然間變得又亮又冰涼。

白光乍瀉,她的狼狽瞬間沒處遁形。鐘之夏無地自容,重新退到墻角瑟縮成鵪鶉。

前方有車緩緩駛來。

銀色飛天女神和雙R車標將一切拉回現實。

——下雨天怎麽可能有星星。

她告訴自己:【鐘之夏,別難過。

還是先想想辦法,待會兒要怎麽和人家解釋。莫名其妙出現在人家家門口,其實是很失禮的啊。

要不然,在人家下來質問前,你就先在旁邊鞠躬。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不論怎麽被罵……千萬記得,微笑,S'mile。

對沒錯,你要像《小醜》一樣,把笑容戴在臉上。】

那輛幻影穩穩地停在不遠處,鐘之夏準備上去道歉。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她連接近人家的機會都沒有。一行訓練有素的退役特種兵仿佛憑空出現似的,神情肅穆地分列車門兩邊,將視線完全擋住。

端坐車內的男人淵渟岳峙,氣場淩厲孤拔,態度傲慢狷介。

所有人都謙卑地諂笑著,小心翼翼地討好他、伺候著他,下個車還張羅著鋪新地毯。但他臉上始終掛著愛理不理的表情,目光比雪光和月光更冷,仿佛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只剩下厭惡。

這般目下無塵,教堂裏的石膏神像都比他更有活人氣息。

出生在羅馬的貴族。

在他面前,她輕如一粒塵埃。

但令鐘之夏意外的是,他說話聲音也十分輕和幽靜,完全不像狷介之輩。

因為隔了一點距離,鐘之夏聽不清楚他說了什麽。只看見黑衣保鏢得令後,消失的比退潮還快。

然後,他下了車,撐傘徑直走向她。

為什麽呢?她和他之間有如雲泥之別,應該永無交集才對。

鐘之夏低下頭,想躲,想逃。

可他長得實在好看。像清輝萬裏,像長風浩蕩,像無聲而靜默的深海。

她忽然有了勇氣,“對不起,先生,可能這樣說很冒昧,能不能讓我這裏躲下雨?我保證不給您添麻煩。”

忐忑間,她聽見一聲輕笑,“不記得我了?”

“我……”鐘之夏沒明白,條件反射般抱著膝蓋往墻邊縮了縮,想縮到更見不得光的角落去。

緘默片刻後,他沒有繼續之前話題,而是問了句:“冷不冷?

“比、比剛才好多了。”這時她才發覺,他站的位置,剛好擋住了全部風雨。

他身上傳來淺淡的沈香味,鐘之夏一下子慌了。

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敢呆呆的低著頭,和水窪裏的雲影、花影、人影對視。

然而,輕顫的漣漪是一面誠實的鏡子,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在看她,目光平淡而自然。

發現自己躲不開後,她被迫隔著小水窪和他對視了——啊,原來是在街角拐彎處見過的那位先生,她頭上還裹著他的領巾呢。

“先生,原來是您。”鐘之夏驚訝地仰起頭,眼裏有一閃而過的欣喜。

他向她伸出手來,語氣溫和,“你看,我們都沒有遇上好天氣,不如一起躲個雨?”

“我很能惹麻煩,會連累你的……”鐘之夏蹲在花枝下顫抖著和他說話。像只一驚一乍的小兔子,還差點自己把自己綁倒。

勖嘉禮眼疾手快扶起她,半開玩笑地說:“跟著我,麻煩見了你繞道走。”極其稀松平常的語調,完全是個普通陳述句。

鐘之夏終於擡起頭,直視他眼睛:“先生,我很麻煩的,您真的不怕麻煩麽?”

勖嘉禮捏捏她的臉,“真的不怕。”

他像哄小朋友。鐘之夏覺得有些不真切,拉住他衣角,“先生,明天可以接著躲雨麽?”

其實天氣預報說明天不會下雨。

勖嘉禮點頭:“當然,只要你願意,躲到什麽時候都可以。”

——在寒冬裏呆的久了,他也想和春天作伴。

——雖然,他的春天來得有些遲,也不知道會在他身邊停留多久。但是沒關系,即便一生只有一個春天,他也願意用一生去換。

得到允許,松了一口氣後,鐘之夏反而又僵住了。呆呆的,一動不動,腦海裏那些齷齪的畫面壓得她喘不過氣,惡心想吐。

——鐘之夏啊,你真的付得起代價麽?

也許是他意料之外的好說話,給她提供了談判信心。鐘之夏拉著琴盒,跟在後面毛遂自薦:“先生,我不但會拉琴,八大菜系也都練過,您需要……”

勖嘉禮倏然頓住腳步,看向她的目光寂寂如月下雪:“我不缺傭人。”

鐘之夏閉嘴了,眼裏的希望小火苗瞬間熄滅。

勖嘉禮掃她一眼,放慢了語速:“慢慢考慮,要是不願意,你隨時可以自由離開。”

聞言,鐘之夏頓住腳步,認認真真地端詳他。

他有一種伶仃、清介的氣質,修長的側影在涼風夜雨裏顯得格外寥落。不僅樣貌卓絕,人似乎也不壞。假如真的逃不脫宿命,也許跟著他會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可是先生,我很害怕。”

當說出這句文不對題的話時,她心裏悲哀極了:鐘之夏你完了,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勖嘉禮替她取下包在頭發上的藍色領巾,“我會給你適應的時間。”

“……”

鐘之夏覺得這個回答非常刺耳,悶聲問:“先生,您很熱衷那種事麽?”

“不要胡思亂想,”勖嘉禮隨即頓住腳步,眉頭輕輕一皺,“對我來說,你還小,是小朋友。”

“……”

鐘之夏不敢看他,低下頭去,眼裏濕漉漉的。

然而理智促使她保持了冷靜,“先生,那我還有什麽能給您的呢?”

望著綺麗的薔薇花枝,勖嘉禮說:“春天來了,陪我看看西苔島的春天吧。”

鐘之夏沒能真正地明白這句話,也不知道西苔島在哪裏。但她還是輕輕地抓住了他的手,“好。”

他給了她第一個吻,落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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