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其實早在流洲天元無間之中蘭生就已知道此行終點是昆侖山天墉城，雖然直到現下他依然不清楚歐陽少恭依何斷定而造出這樣一個“夢”，只是真正到達此處時才覺得如此不勝高寒。

十樣仙物，一應俱全，只差最後的引魄法陣。蘭生不知少恭離開前對眾人說了什麽，如何指明一定要去天墉城和約定五日後重聚，他只是隱隱覺得會出事，出什麽事不甚明了，總之不會是好事。這種擔憂攪得人寢食難安，奈何無人迎情解意，眾人像是商量好了絕口不提歐陽少恭之事，包括屠蘇也有意回避。

五日時間雖有倉促卻也足夠完成許多安排，除去在蘭生堅持下購置裝備藥草外，眾人又再去拜會了一次瑾娘，此時她已由紀家村搬到了江都，只因種種原因未再重振花滿樓。昔日風光不存，加之此次沒有紅玉隨行，她也就沒多費心力裝扮，因此形容顯出幾分憔悴——自然，也因為時隔近七年，歲月總偏好在女人臉上留下痕跡。

稍作寒暄之後瑾娘又應眾人之意重為屠蘇占了一卦，待從內堂出來，瑾娘連呼怪哉，眾人忙問何意，她道：“空亡而返，天虛入命，六親緣薄，仍是‘死局逢生’之相。”

晴雪襄鈴聞言掩口，蘭生蹙眉道：“死局逢生？如此說來豈非和從前沒有差別？”

瑾娘輕輕搖頭，面上已帶出幾分喜色：“非也，我當初已說過，命運之事變數成謎，差之毫厘，謬以千裏；此番卦相雖未變，呈意卻大不同前，從前的‘死局逢生’乃是凡人無法承受之大兇命數，此次卻透露出絕處逢生、否極泰來之意。如此大起大落大多闊斧倒像是……被硬生生地改過一般。”

蘭生聞言心裏“咯噔”一下，杯耳壺弓叮囑改命之事不可洩露，他們便是對襄鈴晴雪等人都未曾提及，不想瑾娘斷命如此之準，竟將改命之事也算出了。正尋思找個借口遮掩過去，瑾娘卻已再度開口：“……想來運數多變、因人而異，或許是少俠的命中戾氣與兇運彼此削減、由兇轉吉，也或是你等誠意感動上天，天意憫人、垂青少俠也未可知。”這番解釋倒令蘭生松了一口氣，一則不必苦思搪塞之辭，二來心底也定了幾分，雖未說引魄之事必定成功，但瑾娘占蔔之準他們也曾親眼見識，她說大吉那已是有了八分的把握。他們來找她，其實也就是為了定一定心。唯對瑾娘那句“天意憫人”有些不以為然，此時當要慶幸少恭不在，否則必要嗤之以鼻，說些“天道亡萬物”、“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之類的言論。

多說無用，他們現下已站在天墉城高聳的山門前。此時的天墉城果然和在歐陽少恭夢裏見到的一模一樣，莊嚴奇偉，清氣所鐘，冷冽肅穆，承載著千年不化的霜雪，沐浴著清冷而炫目的天光。

唯一不同的是，山門緩緩洞開後並非空無一人，妙法長老芙蕖親自率眾弟子前來相迎，排場之大令人暗暗咂舌——這倒是一改從前作風，若在從前莫說被逐出師門的弟子和外人，便是有貴客登門也未必受此禮遇，足見屠蘇在陵越與芙蕖等人心目中占據何等地位。

芙蕖視線滑過眾人，微微點頭示意，唯對屠蘇施以一禮：“師兄來遲，真人已等候多日。”屠蘇拱手回道：“在下惶恐，令師尊久候。”芙蕖略一頓，又道，“掌門現下尚在閉關，不能親迎敘舊實屬遺憾，故吩咐芙蕖鼎力相助，若有用到之處師兄但講無妨，天墉城上下必義不容辭。”說時又有意多看了蘭生一眼，這倒令蘭生有些“受寵若驚”。憶及上次琴川會面兩人言語交鋒，幾乎算是不歡而散，這會兒已到人家山門，又是如此關乎利害之事，自己斷沒有反客為主、針鋒相對的道理，唯有裝傻充楞不予理會，只慶幸陵越沒有親自出面再力邀屠蘇為執劍長老，否則恐怕真有些難以招架……想來陵越正人君子，此番說不定是有意回避，自己從前倒低估了他，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見禮已畢，芙蕖遣退眾弟子，親自引幾人至客室稍事歇息，屠蘇則獨自去拜見紫胤真人。

且說紫胤真人自辭去執劍長老位後便外出雲游，曾有傳言說他在東海附近出現過，然傳言終不確鑿，沒有人確實知道真人蹤跡，而直至屠蘇捎信至天墉城說明欲借用祭壇結引魄法陣一事時，他竟又突然未蔔先知回到此處。

七年未見，卻恍如隔世，縱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唯有下跪叩拜，道聲“師尊”，隔在之間的死生離別也仿佛剎那不存，唯有落在屠蘇頭頂的那只手來得如此真切而沈穩。

“又說錯了，我已不是你師尊。”縱是無欲無念的得道真人，紫胤此時也難以平覆聲音裏夾雜的那一絲震顫……同樣一句話，那次是無力阻攔、送愛徒背水一戰；而此次，則是親迎他回來。甘苦自知，得道者雖可置道於本心之上，為禦道而忘死，卻終究無法湮滅本心。

“弟子自知有負師尊期許，無顏再以弟子之名自居，然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弟子在世一日，師尊就是弟子之師尊，此信此念恒世不變。”紫胤聞言略有沈吟，終於未再反駁。

二人相見自有許多話要談，然終以結陣之事為先，紫胤雖知自己無須阻他也不願相阻，卻仍不免要提醒：“為師自知多此一問，引魄之事你當真想好了麽？”

“……弟子不明師尊何意。”

紫胤闔目輕嘆，似是回憶起了一些不願回想之事，略一沈吟，道：“你可知為師何以得此仙身？”

屠蘇暗驚，他知道師尊早已得道不老，也聽其他天墉弟子傳言他三百年前才來到天墉，因此輩分比涵素真人還高出很多，然而如何修得仙身他卻從未聽任何人說過，非但沒聽過甚至未曾想過，此時突然如此發問，他也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答案，因此稍加斟酌，答：“因師尊窺得天道，堪破世塵？”

“世間慕道者甚眾，修為遠在為師之上者有之，堪破世塵潛心修行者亦大有人在，為何不曾聽說他們修得仙身、長生不死？”

“弟子不明師尊何意……”

“因為此‘仙身’並非得道成仙，而是劍靈，與紅玉、古均雖有差異，本質卻無不同。”此等言論前所未聞，屠蘇一時楞住不知如何應答，所幸紫胤真人並未要他回應，而是繼續說道，“自古牽引命魂之術只為天皇伏羲與地皇女媧所用，又豈是吾等凡人可知可用？為師曾有一位故人陰差陽錯習得此術，雖知此為逆天禁術凡人不可妄動，然三百餘年前為師大限將至，他竟不惜忤逆天意強令行之，最終引魄成功，為師成為劍靈、永出輪回，他卻終招災禍、引火燒身……昔日為師曾言你順應心意、仗劍而行頗似一位摯友，而如今來看，你行的卻是另一條路，肖似的是另一人。我雖無意阻你，你卻須知此路艱險，稍有差池便是墮入非道、萬劫不覆，縱是功成也亦永出輪回、亙古孤寂，你當要認真想好才是。”

屠蘇聞言心生戚戚，原來還有這等緣故，料想那位“故人”下場必十分悲戚，無怪乎師尊對此諱莫如深；原以為龍女綺羅所說引魄成功之人是紅玉，不想竟是紫胤師尊，當真太過出人意表。略有思慮，最終還是拜道：“多謝師尊警醒，弟子已與人相約亙古，不可失信於此人，弟子唯有此路可行。”

紫胤點點頭：“既如此，為師唯有全力助你，你且先行去祭壇備陣，為師隨後即至。”

覆拜而出，直至回來客室見到眾人，仍覺方才所聽如夢如幻，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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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P.S：因為之前有基友反饋文裏對陵越黑得明顯，所以斟酌了一下對（四十八）、（四十九）裏琴川會面做了修改（未上傳），改為芙蕖出現，陵越全篇都不會出場了，為防歧義此處說明一下（不黑陵越黑芙蕖，我真是。。。到底和天墉城有什麽“深仇大恨”啊OJ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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