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七十三)

關燈
(七十三)

雖是落海,頭部遭受沖擊卻並未失去意識,也沒有遇溺後的種種不適,相反,他覺得自己此刻格外清醒,仿佛置身於濃翠的青丘林海,又像彳亍在空靜的祖洲花田,或似有一種沁人心脾直達天靈的清澈清明又恍似沒有,或似介於一種幾近開悟羽化飛升的境界又恍似未到,很難形容這到底是怎樣一種感覺。

他緩緩睜眼。是了,方才雖未失去意識卻是一直闔目未睜,然而雖未睜眼卻也能將四下情況觀察入微;此時睜開眼,則是以一種更加獨特的視角來審視周遭萬物、營營眾生,就像——就像他已與這天地合為一體,成了這海、這島、這每一粒沙每一滴水的一部分,了解這須臾內的每一件事,孰知這寸方間的每一個人。

這感覺著實嚇了他一跳,莫非自己已經死了?甚或已經化為荒魂、散於天地之間?可直覺又告訴他並不是,雖然他從未有過此類體驗甚至從未聽屠蘇說過魂魄將散未散是何種感覺,但無論如何一定不會是此時自己所經歷的狀況;若說為何如此確定,卻又是無法盡說的,只能說是一種極微妙乃至玄妙的緣由。

他就這麽浮游太虛,見千山萬水於方寸之間,觀千年萬年於須臾一瞬,仰觀天象,可見烏飛兔走、晨昏更疊;俯察萬類,可知功過得失、因緣起滅。

此非凡人之神識,亦非凡人可及之境界,得此道者,必是歷經亙古數載、縱觀起落興衰之大成者,而自己便是在無意間進入了“它”的神識、窺視了“它”的記憶,也因此而感受到“它”的欣喜與希冀,絕望與怨憤:關於世人背叛之恨,關於帝王報覆之恨,關於積重難返、無力回天之恨……濃重的恨意扭結成至深的執念,幻化成接天的大火,將這誘發一切的根源燒了個幹幹凈凈、分毫不剩;然後“它”又在自己死後的灰燼中涅槃——重生,卻是為了拋卻,拋卻背負的責任,拋卻固守的執念,拋卻哀鴻遍野也拋卻覆歸的希望,振翅而飛、翔於九天,逍遙自在……

莊周夢蝶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蘭生清醒,雖然感覺倒像是又進入了更深一層的夢,在這“夢”裏舉目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身下是光滑厚重的翎羽,耳畔是呼嘯而過的勁風。他怔一怔,首先想到的是那日慳臾載著屠蘇晴雪盤桓九天的情景——

那一日,他雖極目遠望卻終究無法追上黑龍的蹤影,於他而言,那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承載著關於屠蘇、關於旅程、關於一切愛恨情仇、志異傳奇的記憶,一閃即逝,縱然難以忘懷卻終究一去不返——當然,他那時並不知還有後來的這一番事,若能提早預知,大抵也不必那般錐骨銘心。

錐骨銘心……

錐骨銘心在他意識到的瞬間重臨,巨大的失望與無可奈何仿佛化為萬千蟲蟻,一寸寸啃噬他的四肢百骸;又仿佛千鈞重錘,一遍遍夯擊內心,沖散那些有關推景移情或心悸後怕的猜測,只留下一個無比清晰無比深刻的念頭擺在眼前:他們根本不可能湊齊十樣仙物,所謂的引魄之法從頭至尾就是個無解死局;因為他方才無意間窺視的不是別人、正是“聚窟洲”的記憶。

的確匪夷所思,無論是精衛填海的典故還是漢樂府的《孔雀東南飛》,人死化鳥的故事他聽說過,甚至鯤化之鵬也曾親見且戰鬥過,但整座海島化鳥之事卻是聞所未聞——然或許世間萬物皆有靈性、有性情,可視可覺、可思可感也未可知?——無怪乎他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聚窟洲,因為真正的島嶼已經化鳥而飛;所有的返魂樹皆因武帝的報覆而付諸一炬,洲猶在、樹卻死,仙物卻死香已然窮盡,再不會有了。

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特別是在他們一路走來距離成功還有那麽一線之遙的時候。意料之外的狀況令人措手不及,一切努力付諸東流則使得錯愕與駭然都無限放大。他不知道,一直心心念念緊追不舍的希望在快抓到手的一刻陡然熄滅,接下來他們還能做什麽。或是繼續找尋其他出路?但那卻像大海撈針、毫無頭緒,除了許下一個不切實的諾言,餘外皆是未知……他只怕時日不夠,屠蘇的狀況無法撐到那個時候。

渾渾噩噩,失魂落魄,以至於直到對方開口前他都沒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孤身一人。

“你醒了?”歐陽少恭的聲音著實嚇了他一跳,然而對方對他的反應卻毫不稀奇,仿佛早已預料到了一般,幾乎是沒有任何停頓和遲疑就來到他身側,坐下,兩人肩膀幾乎相碰,蘭生鬼使神差地就倚了上去。這般親近換作從前是習以為常,然自蓬萊一役後重逢卻再沒有過。

“想必……你也知道了吧。”以問代答,用的卻是陳述的口氣,他覺得累,疲憊不堪,懶於多說一個字,也不願深想什麽事,所以簡單粗暴地將此時突然拉近的距離解釋為疲憊。

“是,我極擅長入魘之術。”他說,口吻略帶諷刺,讓人輕易聯想起從前之事,稍一頓,又道,“不過是很久前便已知曉。”

“很久前便知曉……”蘭生咀嚼這幾字,腦海中忽然跳動起一絲惱怒,這惱怒無從宣洩,唯有將之表露在自己的言辭裏,“那你是‘特意’不辭辛苦一路相隨等看好戲的了?真難為了你——或者是怕我等喪失信心‘不忍’相告?倘若是這般,我倒要謝你一片苦心~”

言至此已是刻薄挖苦,歐陽少恭卻似乎不為所動,只是淡淡說道:“訪十洲、覓仙物、尋覆生之法,這些自始至終皆是你等之事,與我無關。”

“!”此語一出仿佛當頭棒喝,蘭生倏地起身轉頭,若說方才不過是發洩,此時才是真的動怒,奈何歐陽少恭在他目光逼視中依舊坦然,沒有絲毫退縮心虛,“你說這些事皆與你無關,那何事才與你有關?歐陽少恭……你到底想要什麽?”

“這問題你曾問過。”他莞爾,卻讓人感覺不到笑意,“無解之事尋根究底有何意義?不如換我來問你一個……那夜船尾,我問你的話你可還記得?”

“忘了——不是你說讓我‘只當沒聽過,莫要多想’的麽?此時倒來出爾反爾。”

“我讓你忘你便忘了?你若當真這般聽話怕是早已為我座上賓、帳中客了~”歐陽少恭冷笑,言語也帶出幾分謔虐,“那好,我且換一問:你可還恨我?”

蘭生原被他那句“帳中客”驚得臉紅,不想接下來的竟是這句,闔目微思,再睜眼卻已釋然:“恨,卻也不恨。倘在半年前你問我,我便只告訴你前半句,不過現下一同經歷了這許多事,縱然你說一切與你無關,但到底已無法撇清幹系了……我若說依舊恨你,莫說你、怕是連我自己也不信吧。”原本只是平鋪直敘一句話,聯系前言後語卻莫名有了幾分剖白意味,他雖有些擔心對方誤會,但又覺得言已至此必要說清楚方可,所以強令自己不可避開對方視線,要堂堂正正、坦坦然然地說。

這般認真倒引得歐陽少恭輕笑一聲,雖只是曇花一現,卻是真真正正的笑,並非只是敷衍了事。笑過,又似乎自言自語一句什麽,蘭生並未聽得真切,想豎耳細聽時對方已斂笑正色,自袖中取出一拇指大小物件,遞到他面前,道:“卻死香,這世上最後一塊”。

“不可能!”蘭生聞言霎時瞪大了眼,連忙接過此物細細端詳,但見其外形樸素、烏金發亮,陣陣香氣便是在這勁風中也撲面而來、沁人心脾,“卻死香已經沒有了!你這又從何得來?”

“你無須管我從何得來,現在它已歸你,你自行處置便可——於此,方丈島改命所承之情也可還清了吧。”

蘭生隱隱覺得這話中有話,不過還沈浸在方才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之中,未及深想,只隨口應道:“還清了還清了,不過若真論起來也是我承你的情,三番兩次相救,若要相報怕是一世也報答不清~”

歐陽少恭聞言似是一顫,最終還是闔目定神,道:“既已還清,此後便風流雲散、各行其是吧——五日之後天墉再聚,勿忘勿慢。”言畢也不等蘭生回應,兀自起身臨風而立,風鼓衣襟,剎那間真真恰似遺世謫仙。

然而也就是這一剎那,下一瞬他就便如泡沫飛花,飄散消失在蘭生眼前。

蘭生一驚再度睜眼,嘴裏吐出些水,眼前是渾身濕透、正用力按壓他胸部的百裏屠蘇,四周是焦急萬分的一眾人……果然沒有歐陽少恭。驚疑之下連忙檢視,好在卻死香還緊緊抓在自己手裏;他忽然有些後怕,若是方才自己說“恨”他,他是不是打算毀掉這最後一塊卻死香?

五日之後天墉再聚,呵,又是五日,還真恰似一次輪回。

渾身冷透,這才是現世。

————

作者有話要說:

P.S:“現世”一詞請按字面理解,務請不要理解為方言的“現世”,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