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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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十洲中唯有聚窟洲位於西海內,也唯有此處尚未尋訪。有關聚窟洲至寶卻死香的傳說不僅多且頗為離奇有趣,其中最有名的大概莫過於武帝焚香求李氏一事,東方朔《十洲記》中對此著墨頗多,言之鑿鑿、煞有介事,或真有信據也不無可能?不過屠蘇等人早前上過仙芝淑魂丹的當,對此類傳奇倒是不敢輕信了。相比焚香返生的傳說,他們更願相信襄垣親手傳授的引魄之法,何況還有敖潤龍王所言引魄成功之人——可惜紅玉回天墉療傷未歸,否則便可親口問問她了。說來也怪,往常她日日在這裏也不曉得問,此時她不在反倒抓心撓肝地想要問清楚。或許也是從心裏覺得即便問她也不一定知道,即便知道也不一定願意說,否則路途漫漫,她怎會從未對任何人提及此事?……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多想無益,不如快集齊那十樣仙物去往天墉城,反正即便沒有成功的先例,他們也要依此而行,畢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縱然已經改命也總要有個能夠峰回路轉的淵源。

一經想到十樣仙物已得其九,此番旅途即將結束,蘭生便有種說不出的雀躍欣喜和點點惆悵,又憶起從前他一個人從蓬萊回到琴川,站在鎮口遠望小橋流水,滿眼滿心都是物是人非——或者並非“人非”,比如豐濟當鋪的少東家依舊暗戀著自己的未婚妻,楚先生依舊在作皇帝也喜歡的詩,宣老漢依舊愛著烤翅而把“鐵雞翅”的傳說留給街頭巷尾……人人都在繼續著自己的故事,唯有方蘭生煢煢一人歸來,一同離鄉的夥伴不見了,相處多年的總角之交反目了,連以前最害怕、現在卻最思念的二姐也不在了。那當真是擡頭望青天,一派春光明媚、微風和暖、清平喜樂,自己卻寂落得連哭都哭不出來;非但不能哭,還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料理後事、迎娶新人,接手從前全不擅長的家業,告別曾經一同抱怨發牢騷的舊友,也不管別人是交遞白眼還是議論紛紛,全憑提到嗓子眼兒不敢松懈的一口氣,一味地車輪一般快轉飛奔,來不及停歇也不要停歇,唯有在夜闌人靜時才會從噩夢中驚醒,然後慶幸那不過是夢,不是又一次的重臨……那真真,是一種令人怕極了的感受。

不過這些都已過去了,除了再也回不來的二姐,其他的事,都已經過去了,再沒有香爐昏燈,再沒有形影相吊,只要完成了這次旅途,便可得一世圓滿,這是再好不過的事。

只要尋到聚窟洲,得到最後一樣仙物……

只要尋到……

可是尋不到,無論如何也尋不到。

雖說各洲所處海域不同,來往彼此之間少則十日,多則月餘;各處福地洞天,進入的方法也五花八門、非尋常處可比,但像此番這般於海圖所示位置徘徊半月而無所獲者卻是前所未有。蘭生開始還能自我安慰洞天福地又豈能那麽容易進去,但時日一長不免也焦躁不安起來,最直接的後果就是導致每日夥食質量下降,類似炒菜忘記放鹽、過火糊鍋這類史無前例狀況也是頻頻發生;而出現這種情況又偏不許人說,那日飯桌上延枚不過嘟囔一句:“怎麽又是糊的,難不成要我們天天吃炭麽”,他竟蹭地一下站起來,手裏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橫眉立目吼道:“不想吃就別吃,想吃不糊的自己做!”——從未有過的專橫霸道,驚得眾人瞠目結舌,待反應過來時卻是襄鈴比延枚先反擊道:“呆瓜不講道理!本來就是菜炒糊了,延枚說一句怎麽了?憑什麽你倒生氣吼人?”說罷飯也不吃,丟下碗筷走人。

其實她並非有意維護延枚,只是見蘭生無理取鬧氣不過罷了,現下二人雖已無愛慕之意,但襄鈴待蘭生終究要較其他人親近些,因是見他連日來手忙腳亂、心浮氣躁也就跟著生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雖然他們全不是“愛”或“責”的關系。

原本只是拌兩句嘴,從前屠蘇與蘭生沒少拌過,時下不過換了襄鈴,女孩子雖嬌嗔卻也極易心軟,耐心解釋一下也就罷了,偏偏蘭生這會兒不服軟,見襄鈴走了先是驚詫,繼而愈加憤憤,索性也拂袖離席,這一下少恭擰眉,千觴聳肩,向天笑不做聲、拍拍延枚肩膀權當寬慰,屠蘇不必說、自然是追了上去,一頓飯不歡而散。

來到船頭。今日晴朗,向延兄弟將淪波舟駛於海上,解除結界不阻海風,風過拂面十分涼爽。

屠蘇見蘭生面海而立,背影僵直刻板,待走近去看又見他面色鐵青、垂頭喪氣,心知他方才雖惱,此時稍一冷靜怕是已經開始懊悔了,只是礙著面子不肯低頭,說不定已在心裏將自己罵了不知幾遍。

“手給我。”他說,見蘭生疑惑擡頭,便徑自拉起他的手來端平,又將自己的手攤開覆在上面,掌心交疊,“教你一個法術,你且看好。”說罷不等蘭生應答,右手作劍指凝氣其上,對著兩人交疊的手斜劈了下去。

“哎!”蘭生驚呼一聲,那屢劍氣呈色冰藍,抽在手上火辣辣地疼,收手來看卻是一點兒痕跡也沒有;又急忙抓過屠蘇的手來看,但見手背上一抹淡淡的紅印,只像是被鈍器輕輕刮過一般,但自己已是這般疼,更無庸說屠蘇感受。

“我從前頑皮,在師門時常犯錯,連累師兄一同受罰,每每被罰思過前師尊必定如此懲戒。”他娓娓而談,似是陷於往事遐思卻又未耽於此,“你凡事皆有計較,料想不必我多說什麽,只此一句:莫因他人之事亂了自己心志。”

“可你並非‘他人’!”他沖口而出,卻並非為了爭辯,楞一楞,又忽然覺得不好意思,臉頰倏地騰起一陣紅。他總是這樣,明明已有肌膚之親,卻又常常為一點兒小事害羞起來。

屠蘇見狀稍稍展顏,道:“我知道,所以你便更要照料好自己,莫為我過多掛心。”

屠蘇平日一向寡言少語,笑的時候更是少之又少,即便對親近之人亦是甚少展顏。所以饒是這曇花一現的淺笑也將蘭生看癡了,待發覺自己看癡又更加不好意思,臉已紅透無法更紅,只得垂眼點頭,道聲“好”。

兩人正說話,忽見襄鈴甩著辮子悠悠上了船頭,她比蘭生更早離席,想是先去了別處後逛來這裏。襄鈴見是蘭生,皺眉撅起嘴要走,蘭生雖尷尬,但剛剛才答應屠蘇不可亂己心志,此時也只得硬著頭皮迎上去叫住襄鈴賠禮道歉。

他往前才走了幾步,原本風和日麗的海面忽然狂風驟起,幾人警覺,擡頭看時見黑雲壓境,似是風暴來襲。向天笑與延枚也登上船頭查看,又即刻回去船艙穩定舵輪、開起結界。然而就是這結界未關的須臾片刻,已是狂風大作、白浪掀天,黑雲回旋扭轉似扶搖①羊角,快速逼近船頭,整個淪波舟劇烈搖晃震蕩,幾人無法直立,都壓低姿勢自船頭向艙內艱難移動。正在此時,卻見那幾乎近在眼前的旋風裏竟伸出一只巨爪,爪四趾②,有數人之高,直逼襄鈴而去。說時遲那時快,眼見襄鈴無處可避,正要被摁在爪下,蘭生卻不知哪來的速度跟力氣,想也沒想便一個箭步沖過去推開襄鈴,自己卻被掀出船舷、落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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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扶搖:古代稱龍卷風,《莊子.逍遙游》:“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

②鳥一般四趾,龍則有三趾、四趾、五趾之分,形態特點不斷演變,夔龍期多為兩趾,應龍期多為三趾,唐宋後是黃龍期,宋,遼、金、元多為三趾,明清多為四趾、五趾,而自元代之後,只有皇家可使用五爪龍造型,民間只能用三爪或四爪龍。古劍原著裏應龍慳臾是四趾(雖然我認為三趾更恰當),此處為行文方便姑且認為那時候的龍是三趾,所以這爪子是鳥不是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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