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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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情濃之時如膠似漆,行巫山雲雨,恣意縱情,彈指之間流光易逝,晷影盡銷,日薄西山。

這般無度,換之從前,即便想想怕也要面紅耳赤、無地自容,此刻卻全然拋諸腦後,忘得一幹二凈,只曉得眼前人、顧得眼前事,沈溺於如霧如幕的暖香裏,餘外統統不管了。

荒唐?的確有幾分荒唐,可誰人不曾荒唐過呢?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方不至於老來遺憾——如果能活到老,而不是被人扼殺在此的話。

扼殺……

他忽然驚訝對方在幹什麽,下身還停留在之前的極樂裏,手卻緊緊掐在自己喉嚨上,一直按向水裏,甜香的澗水撲面而來,灌進嘴裏,壓下笑聲、要說的話和喘息咳嗽——歡好時緊扼喉嚨會因窒息產生一種特殊的歡愉,但這歡愉太危險太致命,他不信屠蘇會有這麽病態的愛好。

扼喉只是片刻,對方並不想殺他,倒是給了幾記耳光,重重的巴掌,一下能扇腫半邊臉的力度,不過也正因此才讓他猛然清醒,進而借著松手的空兒推開對方,掙紮著爬上岸,開始猛烈地咳嗽。待終於喘勻了氣,此時回看山澗,哪裏還有什麽仙境暖香,入目的只有累累白骨,有鹿,有蛇,有鳥,完整的骨骼排列出安詳的形狀,倒像一副白骨繪就的畫,整個山澗籠罩著森森死氣,視之令人不寒而栗,如墜冰窟。

“怎會……如此?”蘭生覺得難以置信,之前的春意盎然與此時的沈靜死寂形成了太過強烈的對比,以至於他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五芝玄澗水甘如蜜漿,飲之使人忘憂①,飛鳥走獸因此流連忘返無法離去,最終埋骨於此——鳥獸倒也罷了,怎的你二人也輕易中招,當真愚蠢!”“屠蘇”說著也上了岸,伸出手以指尖一撥,自有一縷清泉逆流提引而上,懸空流轉團成球狀,繼而逐漸縮小成一粒水珠,收入他掌中。此時再看“屠蘇”雖還是他自己的模樣,神色語氣竟都像極了歐陽少恭,如此狀況蘭生曾見過一次,便是從忘川弱水逃出時在白帝城客棧的那次。到此方知剛剛確不是屠蘇,是歐陽少恭強占他軀殼警醒自己,否則他二人怕也要像那些鳥獸一般死在此地。

如此說來當要謝他,只是此情此景一個簡單的“謝”字卻無論如何難以出口,索性別過視線起身去尋衣物。其實他說得一點不錯,此時回憶方才忘形之事,當真慚愧無地自容,而且最最不能釋然的,偏偏是讓歐陽少恭瞧見並親身“參與”了此事,他扼喉扇耳光的時候自己與屠蘇分明還未事了,那麽……想起這點他就覺得臉上火燒火燎的疼,當然這也是因為對方下手太重。

其實還有一事蘭生只顧羞赧並未過多留意,便是少恭此時的語氣,他剛才的話雖是訓斥,語氣裏卻能清楚地聽出一種悲憫,這卻是從前那個視他人性命如草芥的青玉壇丹芷長老所不曾有的。如果從前的是歷經百世痛苦、扭曲墮落的謫仙,那麽現在這種語氣,倒越來越像個“人”了。

兩人速速穿戴完畢離開密林,及至到達海灘,屠蘇忽然停住腳步,祭起一團業火回手推入自己前胸,動作迅速突然以至蘭生根本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直待歐陽少恭被逼出體外、屠蘇自己也咳出一口血,蘭生才意識到他用的正是業火焚心——直接傷害元神的火系法術,形神俱焚、兩敗俱傷,對作為靈體的歐陽少恭和他自己都有奇效。

這一時再容不得多想,於是蘭生想也沒想、幾乎是撲到了他二“人”之間,好在及時,胸骨恰好抵在隨之而至的焚寂劍尖——屠蘇出手極快,收手亦及時,即便如此,劍靈蘇醒,死劍覆蘇,劍氣也足以傷及蘭生,他此時安然無事全賴身後歐陽少恭使出的回護法術——但也僅止於此,稀薄的琴聲震蕩只有這麽短短一瞬,繼而便如漣漪一般散去,劍尖還是壓在領口。

“讓開!我早已說過,若他再敢占我軀殼,我必滅之絕不留情!”屠蘇的語氣與其手中的焚寂劍一般肅殺,暗暗流動危險氣息,饒是與他朝夕相處之人也要被他逼得低下頭去。難為蘭生雖沒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卻偏偏生了一副倔強耿直的性子,既已打定主意絕不退讓,便是心裏怕得要死,此時也要硬著頭皮頂嘴:“他是為了救你我性命!”

“那也不可!何況……”蘭生能聽出他未盡之辭,臉不覺又騰地紅了起來,這件事他雖能說服自己隱忍不怪,屠蘇卻是不能容忍的。此時見他已怒不可遏,自己若有半分退讓後果可想而知;而且他也隱隱覺得時過境遷、今非昔比,歐陽少恭雖曾十惡不赦但如今畢竟同仇敵愾,三番兩次出手相助相救,屠蘇縱然盛怒卻並非當真要他的命,所以自己於理於情都是斷斷不能讓的,否則真不知如何收場。

索性把心一橫,梗著脖子道:“多說無用,你若滅他,必先殺我!”——以死相脅的無賴伎倆,必定要以對方在乎作為前提,這一點從前蘭生不敢想,現下倒是自信滿滿,大不了回頭認錯哄勸便是。果不其然,屠蘇橫眉立目勃然大怒,卻只脫口而出一個“你——”字,僵持片刻忽憤然擲出了劍,劍入礁石錚錚作響,屠蘇轉身不再理他。

蘭生雖早料到是這個結果,甚至連自己說出那句話後屠蘇的表情動作都預料的分毫不差,但說到底還是有九分怯,此時見他擲劍方才真正松了一口氣,原本是半蹲著的,這會兒膝下一軟徹底坐在了地上。

剛坐下,聽到身後有低低笑聲,雖有些不明所以但卻徹底驅散了之前的緊張情緒,因是苦臉轉頭問道:“你笑什麽,口角兩句而已,如此大驚小怪……”此語雖是抱怨,口氣卻輕松不少,倒有些模糊了兩人之間年齡距離閱歷差異,也是從前所不曾有的,可見二人關系微妙變化。

少恭似乎心情極好,和顏悅色道:“我笑你方才雖是潑皮手段,卻有幾分凜然氣意,當真可堪仰賴~”

蘭生聞言不悅,蹙眉道:“怎麽是潑皮手段,若非你行事乖張不守……禮節,我何至於此?”

“蘭大俠此語有誤,到底是誰不守禮節,要不要重說一次?”他叫他蘭大俠,卻並非一味揶揄,而是有三分認真在內的,只是這話一針見血直戳痛處,蘭生縱然要得意也沒那麽盡興了,臉又騰起一陣紅,低低嘟囔兩句、轉而去找屠蘇——他當然可以不必著急,等回到淪波舟上再做些美味來撫慰對方,可惜他又實在不是冷戰的好手,耐不住性子苦熬現下的尷尬,而且……剛剛自己與少恭的對話似乎有些輕佻了,但願不要造成什麽誤會才好。

於是喃喃自語“大丈夫能屈能伸這點兒小事算得了什麽”,方少爺昂首挺胸大步邁向站在稍遠處的百裏少俠——看他這會兒臉色陰沈凝眉沈思,恰似海面黑雲壓境、波翻浪湧,料想疾風驟雨在即,蘭生暗自叫苦不疊,又將那“男人難經”默念了一遍。

此一時,忽聞一聲嘶吼,原本趴在海灘上睡覺的風聲獸不知因何立起身子,警惕戒備、如臨大敵,而本已沒入礁石的焚寂也錚錚作響,最後竟倏地一下徑自拔出,直飛回屠蘇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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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紅燒胖大海的指點,的確有些轉折突然了,所以修改了一下,不知這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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