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本以為有敵來襲大戰在即，誰知天地撼動之後卻是陡然一空，海島、密林，周遭一切如倒映光影一般倏忽不見，擡眼望去，但見華光萬裏，極目宇內見一掛瀑布自高不可攀處飛流直下，燦燦猶如墜銀，又似斷裂穹廬斜插入地。四周漫布九天銀沙、飄渺星辰，耳畔仙樂流淌，空氣幹凈清冽猶如置身雪原林海。

這般奇異景象已遠非引人入勝，加之三人寸步未移，原本在旁的風生獸卻不知為何已不見了蹤影，三人嘴上不說，心底卻暗暗提高警惕。站了片刻，見並無異樣，也就大著膽子循樂聲一路前行。此時細聽這樂聲非絲非竹，竟辨不出究竟是何種樂器發出，先是入耳，漸漸地竟隨血液經脈遍行周身，洗盡疲憊痛楚，周身說不出的輕松清明。這有些像少恭助以調息的琴聲，然功效卻大了數倍不止，因是也令人不禁忖度鳴樂者到底是何身份。

懾於諸多異象，一路前行三人均未開口交談，及至少恭忽然停下腳步擡頭望天，屠蘇、蘭生也都停下，循著他視線望去。這一望，卻是半天也合不攏嘴，好一陣子才回過神，六目相視，最後還是蘭生試探地小聲問出一個字：“龍？”

的確，是龍，那日蓬萊隕落，最後一刻屠蘇用龍鱗召喚慳臾以踐行太古之約，應龍載著晴雪與屠蘇神行而去。龍他們都曾見過，可這次情形全然不同，若說那次是嘆為觀止，那麽此番便是五岳震撼；他們曾見過的是龍翔九天，而這次卻是群龍聚集，吐霧吞雲、氣貫長虹，聲勢之浩大已非言辭可表。

此一時，又見周遭依稀呈現若幹人影，或言笑手談，或耕種采石，然所耕所采卻是芝蘭仙草、無暇美玉，舉手投足間氣度盡皆不凡。

種種異事自然令人不敢輕舉妄動，然而這些人又似乎並未覺察他三人存在，行止依舊，談笑風生未見絲毫異樣，縱是恰好與他三人擦肩而過也似未看見，如此這般倒好像雷雲之海中所見之幻象——然而又確知並非幻象，幻象系光影重現，於外來之人無一絲影響，而這些人在近距離經過之時，的的確確具有和普通人相似、卻又完全不同的氣息。這種不同很難形容，如果一定要說，蘭生會覺得他們與蓬萊覺醒之後的少恭、或者忘川弱水遇到的襄垣蚩尤有著微妙的相似，當然周圍這些人並沒有殺氣或惡意，而是一種不相幹的“不凡”。

至此，氣氛平添幾分詭異，不過想想他們從前仙妖狐鬼都曾遇見，便是不曾看見大概也知道這茫茫天地之間除了人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生靈死靈，再多奇事也就司空見慣、不足為奇，何況此時又有美景仙樂相伴，本應樂事。說來也怪，這樂聲聲源很容易辨識，能夠準確知道它就來自某個方向，但若循聲前行，無論走多遠都不覺得聲音變得更響亮或更清晰，即是說你無論站在哪裏聽到的樂聲其實都一個樣，不微弱也不震耳，恰好能聽清並覺得悠揚悅耳的程度。

三人因此走了近一個時辰，來到最初望見的瀑布前，瀑布前方似有一池，細看卻是一段空無，仿佛地動時裂開的巨大溝壑，瀑布水就從這溝壑中直墜下去，不知落向何處，能聽出樂聲就來自瀑布之後，然而有這一掛瀑布阻隔他們也就無法繼續前行。

能否繞過瀑布？若能繞過自然好，只是這瀑布根本望不到邊，你不知它究竟有多寬多高，像一面墻壁阻隔外物；若是身旁有沐零方相隨行，或可依虞山珍珠灘時將之封凍而後進入，不過眼前的瀑布一看即知並非凡物，甚至不能確定其中流淌的究竟是不是普通的水，因此也不知沐零方相的技能是否奏效。

一籌莫展之際，樂曲忽然變調，原本悅耳悠揚，此時卻仿佛萬物迎春般歡快輕靈，你幾乎能想象出野兔或鹿踏著樂聲跳躍奔跑出來——自然，並沒有真的野兔和鹿，只是樂聲灌耳給人如此直觀的印象罷了。和著紛至沓來的曲調，瀑布之水竟如帷幔紗帳一般輕輕展開了一條縫，然雖是這小小一道縫隙也如管中窺豹，內中亭臺樓閣金鑲玉裹、琉璃為瓦，堂皇之姿可見一斑，陳述乏辭，三人已是看癡。此時一道水註自瀑布下方蜿蜒逆流而上，延伸至三人腳下，連通瀑布內外空無兩端而成橋梁，水橋晶瑩剔透，頗為漂亮。

無論是仙家福地還是妖人洞府，此時主人已有納客之意，若是再推諉遲疑未免顯得過於謹慎小氣，何況除了入內弄清原委尋求出路，他們似乎也沒有其他辦法。

水橋狹窄，只可一人通行，因是三人迤邐而入，屠蘇最前，少恭最末。且說這水橋雖看起來不甚牢固，腳踩上去卻如履平地，且每一步都發出淙瀧水聲，甚是可愛有趣。行至一半，蘭生好奇探身去看腳下，見那氤氳騰起的水霧裏似是一條大得不能再大的鰲魚，瀑布水直墜下去都被它通通吞入口中，當真有氣吞山河的氣勢。驚異之餘打了個趔趄，險些跌落下去，連忙穩住腳步不敢再亂看。

說是不亂看，待進入瀑布之後卻又覺雙眼不夠看，不說殿宇建築如何巍峨威儀，亭臺樓閣如何巧奪天工，最奇妙的並非這些，而是主殿正前方那巨大的渾儀。渾儀原系漢落下閎創制，貞觀七年當朝太史局將仕郎李淳風在原有兩重環銅渾儀（六合儀和四游儀）之上增加三辰儀，稱為渾天黃道儀，用以觀測天象。而面前的這架渾儀不僅僅形制巨大，相較李淳風之三重儀內部更多兩重，不知用途為何；況且這種覆雜結構不但安裝校準不易，且環數越多遮蔽天區越大，不利觀測，或許只是裝飾用途也未可知。

待走得更近些才知自己疑惑純屬多慮，此非凡地，所藏之物又豈是凡品？這渾儀遠觀似工巧機關，近看卻根本不是，其所用之料非金非木，而是色近赤金的剔透水流，無怪乎不必擔心遮擋天區；整個渾儀隨水流緩慢運轉，構成星圖，並發出淙瀧悅耳之音，正是他們在瀑布外聽到的仙樂，無怪乎聽不出出自何種樂器。水流淌而過，最終交於瀑布，一同墜落歸於鰲魚之口，奇妙之處嘆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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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P.S：我覺得我扯得有點兒遠了。。。還在看的朋友不妨猜猜這是到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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