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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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二人雖傷重卻無性命之虞,只是方才戰鬥到山窮水盡,再沒有丹藥輔助調息,索性就地打坐運功行氣,雖感稍好些但試了試仍無法長時間騰翔。蘭生原想叫風生獸回去報信,不知何故它卻自作主張賴下不走,蘭生拿它無法,也只得不管任由它去。如若長時間耽擱便要思索盡快給眾人傳遞消息、報知安好,現下倒沒有那樣糟糕,只是體力不濟,再休息一日料想便能騰翔離開。

兩人都有修行,區區一日,東西可以暫且不吃,水卻不能不喝,海水自然是不能喝的,走遠些或許會有淡水。蘭生傷勢較輕,自告奮勇要去尋水,剛一起身又被屠蘇拉住,道聲“我與你同去”便如影隨形、想甩也甩不掉了——其實也不是真的想甩,只是方才被靈獸看到親昵模樣仍有忐忑,想要獨自待會兒稍事冷靜,奈何對方並不給這個機會。

原以為此處不過一荒島,窮山惡水、人跡罕至,真走起來卻發現此島比預想大得多,而且看似平常的樹林實則春意盎然、別有洞天,雖不及青州那般鐘靈毓秀、鸞翔鳳集,但弄些果蔬充饑總還不成問題。

一路走,一路收集,有蘭生的廚藝作底,找起食物來自然特別有動力,況且沒有風生獸跟著,說起話來也更方便些,兩人談笑風生,不覺已遠離海灘、深入密林,這倒也無妨,反正這裏並沒有其他人,尋常野獸又能奈何?——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不假,如果沒有接下來發生的情況的話。

最先發現不對的還是屠蘇,並非說蘭生大意,只是氛圍融洽自然有些放松警惕;而且雖非第一次遠行,他離家次數到底很少,野外經驗欠缺,對於憑借足印推測野獸習性、依據苔蘚生長判斷物候特征等等確實不很在行,平日裏用不上,也沒有人會教授他這些東西。所以直到屠蘇停住腳步他還沒覺察出異樣,隨口就問了句:“怎麽不走了?”

屠蘇搖搖頭,環顧四周仿佛在確認什麽事。

“到底怎麽回事?你聽到什麽了還是看見什麽了?”

“沒有。”

“那……”

“正因沒有才覺蹊蹺。你我一路走來但見草長林茂,卻是靜謐無聲,不見任何野獸,何故?”

“或許海島太小,食物不夠,弱肉強食導致數量不多吧……”蘭生說完自己也覺不對,現經屠蘇提醒他也留意到,一路走來的確沒見到任何動物,別說貍貓野兔,就連松鼠小鳥都沒有,整片樹林甚至可能整個海島都沒有一點兒生命存在的跡象。

一方面是草木茂盛、食物充足,一方面是安安靜靜、了無生氣,這的的確確太不尋常了。是遭遇天災還是另有特殊原因?現下還無從判斷。原以為此處不亞於一處世外桃源,此時看來卻是暗藏詭異,當要小心謹慎為上。

兩人商議是否繼續前行,此處雖有蹊蹺但未見真容、僅憑一些跡象便疑神疑鬼的確有些小題大做,況且二人又身懷技藝,就此回去不一探究竟還是有些好奇。索性約定相互照應繼續前行,若發現有何風吹草動、不明危險則立刻返回,絕不戀戰。

如是又走了近一刻鐘,隱隱聽到潺潺水聲,於是加快步伐一路尋去,果然在密林深處發現一條山澗,澗旁生赤、金、白、玄、紫五色仙芝,暖香四溢,氤氳得好似仙境一般,可不正是《十洲記》中提及的五芝玄澗?莫非此地並非他處,而是他們要找的另一洞天福地——元洲?當真是意外收獲!

蘭生喜不自勝,正要去取山澗水,卻被屠蘇叫住:“蘭生……”

他原想叫蘭生小心,還是先確認泉水安全再取為好,不料這一句脫口卻是再多說不出什麽,饒是僅有這兩字,已然是媚惑橫生,輾轉至耳畔真真連骨頭都酥了。腦海中似乎還覺得“不好”,然而不好什麽,意識裏已不甚明了,昏昏墮墮卻唯有一個念頭是堅定明確的,就是靠近山澗,至於為何一定要靠近卻是不需要理由,也無暇去思索的。

除此之外,若說還有什麽,那就是剛剛自己脫口而出的兩個字:蘭生,蘭生……稀薄的意識似乎也為忽然冒出的念頭感到羞愧難當,卻似有另一個聲音在蠱惑和縱容,告訴他即便依樣而行也沒有任何不妥,不但無不妥而且還理所當然。是啊,難道他真不想麽?去接近、了解、關切,難道為的只是高山流水、君子之交?這種話或許他能堂而皇之地說得出來,卻是騙得了神鬼,騙不過自己。現在對著五芝玄澗,仿佛天地都變成了偌大的鏡,無比清晰無比深刻地映照出他自己,內心的自己。

意識沈之又沈,身體輕而又輕,昏墮沈重與輕若鴻毛相輔相成,引發的結果就是他可以不用去想,身體已經自主而動,相反於意識的沈重,身體的動作敏捷協調超乎尋常,所以與其說他是被操控,倒更像是順從己心,依心意而為並欣然往之。

相比之下,蘭生的狀況似乎更嚴重些,屠蘇喊他他不是沒有聽到,卻在潛意識裏隱隱覺得此時沒有什麽比取水更重要,因是鬼使神差地一直走到山澗旁,舀了一捧水喝下去,果然馨之如蜜、甘之如飴,超越人世間任何珍饈佳肴,甘美到足以令他永生永世駐足於此,再不離去。

笑意蔓延上嘴角,不是之前的喜不自勝,而是一種無目的、發自細枝末節又通達四肢百骸、無方無盡的喜樂。仿佛孩提始發的歡喜,又似生命走到盡頭的百感交集,仿佛走獸面對食物的原始需求,又似超越形骸升至魂靈的萬載慰藉。

從未有過的難以形容的絕妙感覺,就仿佛是——仿佛是歡合到迸發的那一短暫空白……不對,並不是這樣,總還差那麽一點點,雖然他與孫氏恩愛有加、相敬如賓,並且育有一女,但似乎總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點。

一點點的摯愛,一點點的無奈,一點點的生死相隨,一點點的痛徹心扉,加在一起就成了滿滿的不可替代。

他終於想明白了自己一直期待又難以啟齒的是什麽,其實不過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只是他自己太過小心翼翼恪守本分,誰會在意呢?是怕對不起誰還是怕錯失了誰,是怕汙了誰的眼還是怕糟蹋了誰的心?林林總總不過庸人自擾,別再猶豫,一揮而散才是最好。

於是幹脆轉身,一把撲倒屠蘇懷裏,摟住他脖子撲倒在地,糾纏,亂了衣衫,遂了欲念,暖香四溢,春光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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