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是夜夢中只覺焦躁難耐，原以為是舊夢再現、重臨了一次蓬萊大火——這倒也不奇怪，往日在家中他不止一次夢到此景，自與屠蘇等人尋訪十洲之後倒不大會憶起了。然而醒來後才發現並非如此，熱度並非來自夢魘、而是來自整個船體，艙內空氣焦灼幹燥，仿佛要著起火來。

蘭生訝異，與屠蘇一同來到甲板，戶外更是炎熱異常，海面更有水泡翻滾，想來已然滾燙，若非淪波舟早已加諸結界眾人此時怕是已如蒸籠裏的蝦子，裏外熟了個透。向天笑見屠蘇蘭生來了，抹了把汗抱歉道：“實在對不住、百裏小哥，這海上十裏外有一島，火光沖天、炎熱非常，想來正是炎洲，只是淪波舟怕已抗不住熱，無法前行了。”

屠蘇未言，蘭生卻喜道：“火光沖天、炎熱非常，所謂炎洲當真名符其實！《十洲記》說‘晦夜即見火林山’，誠不欺我等，無怪乎之前幾日均無征兆，卻偏偏今日看到了一片火海。”喜罷，卻又憂從中來，到是到了，卻要如何登島去尋風生獸才好？所謂“爰有炎洲，司寒不得以試。”①傳說中的冬神尚且無能為力，何況自己這些凡人？而這洞天開啟方式想必與長洲類似，均要伺侯時機，“每逢晦夜”就是一月可見一次。若然如此真要快快想辦法才是，否則又要耽擱一月時間。

想想，卻又覺無法可想，淪波舟結界內尚且如此，結界外更不必說，若騰翔而去怕要被烤焦了，愁眉不展看向屠蘇道：“天墉城一向聲名遠播，飛天遁地的法術也是有的，耐寒避暑的想必也有吧，你師尊可有傳你此類法術麽？”

屠蘇搖頭：“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寒暑只在各人修行，並非法術。”想想又道，“不過我記得師尊的摯友曾有柄極寒之劍，禦之而行或能接近此島？只是此劍雖為神器卻非祥瑞之物，曾有多人因其殞命，故師尊與摯友將之束之高閣，外人難以得見。”

正踟躕時，但聞輕笑入耳，原是其他人等來到船頭，紅玉輕移蓮步、越眾而出，道：“公子莫非與猴兒相處久了也會健忘，怎地忘了炎光？它雖生於火靈鼎盛之時、非炎洲所長，這裏卻也算得它半個故鄉，不如就辛苦它一趟如何？”

屠蘇聞言略有赧然，所幸他生就一張“木頭臉”，便是赧然也看不大出來。於是祭出血契誓約，赤色靈獸踏火而現，照例側偏著頭，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倒有些肖似從前蘭生生氣時。

時間有限、閑言不提，大致吩咐一番後便遣它前去。正要動身，襄鈴忽地想起一事，解下腰間的離火神珠系到炎光脖子上——其實這委實多此一舉，火靈獸本不畏火，這離火神珠於主修木系法術的她而言或許是防身至寶，於炎光卻可有可無。然而到底是一片心，炎光也沒有拒絕，只對襄鈴略一頷首，縱身絕塵而去，只留下眾人繼續在船上靜候消息——有時事情就是如此奇怪，若無此靈獸要進炎洲簡直千難萬難，而有了它卻又變得如此簡單。

一時無事、眾人各自回艙，向延兄弟操控淪波舟又退十裏，卻仍感炎熱非常、不得安枕。蘭生睡不著，索性起身去廚房裏做了炎光喜歡的燈影牛肉、夫妻肺片、東安子雞、魚香炒，原本就熱，辣子一下鍋更是又熗又燥，不覺已是一頭汗。擡眼，卻見屠蘇握著手巾遞到面前，於是笑笑，索性轉過臉去讓他替自己擦。

近天明時，炎光歸來，身上有些傷，似是經歷一場惡戰，所幸並無大礙。口中銜著一匹青獸的脖頸，此獸形似豹、大如貍，炎光半拖半曳頗為費力；青獸雖呈死態，皮毛卻沒有絲毫燒焦的痕跡，真不知炎光到底費了怎樣的周折才將它擒服。

既是斷氣了，剛放到甲板上卻忽地一下又躍起，直沖向淪波舟上方結界——“張口向風，須臾覆活”之說果然不假；又獸如其名，疾行之時如化疾風，須臾之間已至結界門戶，眼見就要逃脫了，虛空中忽掠過一縷琴音，有驚弓之勢，卻是有質無形，捆住它又落回甲板。眾人側目但見歐陽少恭款款而來，手中握著一撮菖蒲，就要塞入風生獸口鼻。蘭生見狀心生惻隱，搶在少恭前面祭出水牢將風生獸拘囿在內、不得逃脫：“反正還沒到時候，不如先養著吧。”見少恭面色有異，又急忙解釋道，“我知道取其元神煉作妖丹保存更為方便，但襄垣只說需風生獸、並沒說一定要殺死，能不取其性命還是不取的好……”說完，卻又覺得自己有些多此一舉——性命不分貴賤，那麽從前為了交換裝備而殺死的精怪又該怎麽講？怎的今天倒如此慈悲了？這樣畫蛇添足未免有抵觸少恭之嫌，他之前才說過自己“不聽話”，這便要證實一下麽？何況方才若非他及時出手怕是已令風生獸逃了去，自己自作主張著實有些馬後炮……

忐忑間下意識看向屠蘇，見屠蘇略一頷首，道聲“也好”，這才稍松一口氣；襄鈴晴雪卻更為高興，圍著蔚藍色的水球看來看去，又嘗試用各種小吃點心引逗風生獸，似乎真將其當成了沒有血契的靈寵之一。說來如今蘭生運用這技巧早已純熟，對真氣與元神損耗控制極好，再不必擔心“手粘上拿不下來”。

想來這原本只是一念之仁，不想竟成了日後在玄洲得到風雷的關鍵。人生際遇變幻莫測，時時處處都要面臨一些或大或小的選擇，或是“一念之仁”，或是“一念之差”，也許就會徹底改變事情的結果。雖常言道“種善因、得善果”，世事難料卻未必盡如己願，有時“一念之仁”反而姑息養奸、“一念之差”卻逃過劫難，凡事盡力而為卻未必能得上天垂憐，只是選擇了，踐行了，最終能夠於世於己無愧無悔罷了，至於結果如何其實已經是另一回事了。這一點，想必船上的每一個人都無比清楚。

言歸正傳，擒獲風生獸後半月有餘，淪波舟到達海圖所指玄洲地界，此處當真算得上他們所至洲嶼中最為兇險之地——此兇險不同於鳳麟洲遭遇九嬰，事實上如果沒有青州之托他們也不會滯留鳳麟洲，襄鈴不使用天狐禁術“三千世界”，眾人也不會遭遇守衛空間之門的九嬰，只是那樣他們也就無法得到吉光幻化的夜光杯和連金泥了。因是這種兇險是人為的，是“自找的”，只是最終結果因禍得福，除卻這層因由，鳳麟洲足可以算得上一處世外桃源，而非兇險洲嶼。

玄洲則不同，玄洲的兇險是彰顯於外、有目共睹的：遠在數十裏之外他們就看到這座籠罩在雷電與颶風中的飄搖島嶼，《十洲記》說它上對西北天門，若依八陣所推當屬開門方位，可這哪裏看得到一點吉門模樣？溝壑縱橫、疾風嘶吼、雷電交加，一不留神就會被霹靂擊中化為焦灰。

眾人計議一番，決定由屠蘇、紅玉二人各自騰翔或禦劍前往——西北屬金，五行相克可知此處對屠蘇、紅玉二人影響最小，且修行心法決定二人行動迅捷，躲避雷電即便不是游刃有餘也能最大限度降低風險——又約定以紅色火焰為信，如有萬一無法全身而退則發出訊號，其他人見到即去救援，當然這是最壞打算，但願不要有這種閃失。

此番安排多有詳慮，蘭生雖有異議也無可奈何——自己的速度眾人都是知道的，便是裝備增敏最高的魚龍禦雲靴也跑不贏晴雪、襄鈴，更莫說屠蘇與紅玉，若真有個什麽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添亂；何況此處風雷不似其他，滿天皆是，並不需刻意尋找，只設法弄來便是——將從前偶然所得的一塊木化玉一分為二，以特殊方法煉制成瓶壺，屠蘇紅玉各執其一，此壺平日裏存放珍惜藥品可常保藥力長久不失，此時則可用於存放風雷。

諸事安排妥當，屠蘇紅玉也不耽擱，即刻起身前往玄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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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柳宗元《天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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