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這一遭走訪雖未找到人，但也算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有了眉目，總好過日日牽腸掛肚，蘭生氣色自然好了許多，也有心經營其他事情了。對於晴雪襄鈴等人而言，最明顯的莫過於夥食的進步，便是平常菜式也多了花樣——當然這有一半也要歸功於屠蘇，現在他無事便溜進廚房幫忙，春日爽口小菜也頗有了清甜味道。對此，紅玉總是笑得諱莫如深，少見如從前那般信手拈來揶揄打趣，這倒是令蘭生暗自松了口氣，他面皮兒薄，最怕的莫過於此。

留心他事，自然也留意他人：紅玉不消多說，其實蘭生對她也從不必說；襄鈴心性單純，見蘭生屠蘇和好如初便放了心，待他與從前一般無二；晴雪似乎稍冷淡些，不似從前粗枝大葉、百無禁忌，但也還好，並沒有蘭生印證蘭生的焦慮；倒是千觴……蘭生不知該如何形容千觴對他的態度，似話不投機，又似嗤笑輕視，反正是看他不順眼。對此，他當然覺得不妥，可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來改善，只好用最簡單的方式——賄賂，投其所好，好酒供得足足的。這是笨辦法，吃喝收買不了人心，可有好吃好喝也沒什麽不好，所以千觴也就順水推舟，成全了自己的肚子。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從前平易近人、溫和恭良，如今深居簡出、沈默寡言，若是無人理他，他便整日待在船艙裏，守著一柄琴，不見人也不講話，安靜得足夠讓人在很多時候都能忘記他。對於他，蘭生其實早想深談一次——他們之間的事若是說恐怕三天也說不完，只是如今已不知如何開口。

醞釀多日，始終覺得躲不過，索性燙了兩只久不曾用的青瓷荷葉茶甌，碾了些茶末在內，滾水一註，茗香四溢。這便清清喉嚨，端了杯盞信步朝那個多日不敢涉足的房間走去——他如今行事已沈穩許多，內裏雖打鼓，外表卻是看不出了。

指叩三響，一沈，徑自推開門扉，他知道歐陽少恭必在裏面，也知道他必不應聲招呼自己進去，索性自便吧。入內，但見少恭端坐榻上，新獲的鳳來琴置於膝上，十指默垂撫按七弦，雙目微闔，周身有靈氣縈繞，看模樣似在感悟形神相合之道。這情景蘭生倒不好擾他了，原打算放下茶盞靜候，想想還是退出去罷。自感無趣時卻忽聞一聲“留步”，回頭恰見少恭擡了眼定定看著自己，審視中又帶幾分疑問。

四目相對，蘭生只覺心神一動，仿佛那本按在歐陽少恭手裏的琴忽然發出了“錚”地一聲，驚得他渾身一個冷戰。略一遲，也發覺自己有些失儀，忙扯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將那盛著茶甌的托盤放在案上，道：“劍門玉綠現在很難弄到了，這些都是我自己在虞山山腰采的，圖個新鮮罷。”①

歐陽少恭聞言並未取杯，卻是揮揮手將一只茶甌中的茶湯散作茶霧，闔目輕輕一嗅，道：“雖非上品，卻也不錯。”蘭生從未見過他如此“飲”茶，雖知他奇怪的事情多了，卻仍感好奇，正尋思著要不要問，少恭已徐徐道：“變換宿身如重獲新生，尚需時日方能完全適應，形神相安後方能控制自如而與常人無異……我如今尚不能飲食。”

原來他從流洲歸來一直“餐風飲露”，並沒有正常吃飯飲水，無怪乎蘭生從沒有在飯桌上見過他，還以為他是刻意躲著眾人不肯露面——思及此，又覺自己之前的忽略實不應當，說話也帶出一絲歉意：“原來你是不能吃、不是不肯吃……這段時間著實辛苦了。”

少恭看看他，輕描淡寫道：“無妨，此中辛苦比之渡魂之苦相差何止萬倍。”

蘭生語塞。

少恭又道：“你來找我，並非只為請我品茗罷，還有何事？”

蘭生暗嘆他從來都能讀懂自己的心思，雖覺有些難以啟齒，定一定，還是說道：“我來找你……是想說聲謝謝。”

“謝我？”

“是，謝你在流洲救我性命。”

“我救你性命，你又救我性命，兩兩相抵，彼此不欠，不必言謝。”他淡然道，話鋒一轉忽又變得意味深長，“況且，你難道忘了，我是你的仇人。”

一言既出如一石入水，直蕩起層層漣漪，若是離得極近去看，或許會註意到蘭生聽聞此語時周身霎時僵硬、瞳仁驟然收縮，但這也只是倏忽一瞬，下一剎那便恢覆了平靜。他沈吟片刻，用同樣意味深長的語氣說：“我的確忘了很多事，忘了總角之誼，忘了年少胡鬧，忘了結伴遠游，忘了你答應二姐要好好照顧我的話，忘了你喜歡什麽、討厭什麽，這些我統統忘了、一幹二凈，卻唯唯沒有忘記一件事，就是你害我至親，是我仇人。”他極緩慢地說著，語氣聽不出多大悲喜，仿佛聊得還是茶湯是否可口、古琴是否襯手。歐陽少恭倒是笑了，一抹淡淡的、諷刺的笑，是笑他還是笑自己？是笑口是心非還是笑言不由衷？

“我如此說，你可滿意？”他以這句話作為結語，忽然覺得一陣輕松，要知道他在來這裏前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說這些。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原本以為對此不屑一顧的歐陽少恭面對詰問竟然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的確滿意，小蘭如今已遠遠出乎我的意料，或許我該喚你……‘蘭生’？”

這話倒是超乎蘭生想象，想了想，又轉而問道：“其實……有些話我心知不必再問，可不聽你親口說出又不甘心，就憑你這句‘蘭生’，我若問了你可會答我？”

“問。”

“那日在化境中我感覺到你對我恨意極深，我想知道你為何如此恨我？要恨也該我恨你，你憑什麽恨我？”

這問題似乎是歐陽少恭沒有想到的，然而也沒有跳脫情理，他稍有變色，片刻又歸淡然，幾乎一字一頓：“因為你不聽話。”

因為你不聽話——語氣如此玩味，仿佛一陣暖風撲面而來，足以令人昏墮惶惑；然而這卻也是轉瞬即逝，他即刻便收了這亂人心志的語氣，一本正經道，“不過你就是你，也自不必聽任何人的話。”

言至此，大約也真無甚好說了，自視甚高的歐陽少恭是絕不可能低頭認輸或親口認錯的，能聽到他最後這句判定已然超出了蘭生的期待。心下釋然，正收拾茶具準備離開時，歐陽少恭忽然伸手到他近前，掌心托有一物，溫潤可人，可不正是他的青玉司南佩？蘭生大惑，連忙接過仔細端詳，發現與曾經的玉佩有九分相似，連自己從前不小心的磕碰磨損都完全一致，只是缺了滲血紋。想來破“玉”重圓，已然失去了容納魂魄的神奇，不過是塊尋常玉佩罷了，拿去以粗鹽浸泡化解掉煞氣，再用裝有紅豆、綠豆、黃豆、黑豆、薏苡的紅袋包裹放置②，留個紀念也好，只是文君一魂一魄就此散失令他深感遺憾。

道聲謝收回玉佩重新系在腰間，不經意間擡眼卻見歐陽少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蘭生雖疑惑但見玉佩無異也沒有再問，轉身準備出去時臉上忽然憑空挨了一記耳光，惱怒回頭但見少恭笑意更深，道；“化境中你送我的，現在回贈與你。”於是負氣掩門，只在心裏將他又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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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虞山綠茶、劍門玉綠：虞山綠茶久負盛名，碧綠清爽、香氣四溢、有養氣頤神之功效，其中產於山頂劍門峰的稱為劍門綠茶，在唐朝時已為貢品；另一說劍門綠茶為產自蜀中劍門山的綠茶。為行文方便，選取第一種。

②玉器擋煞破裂後化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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