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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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養了三日,無論如何也要去尋沁兒。想來一路上傷病不斷,這回倒算不得大病了,只是奔波勞累所致,精心調養自可康覆——可時下偏偏靜不得,若非屠蘇阻攔,他當日就要去尋找寄信人下落。

說起那封信,屠蘇也曾看過,遠令蘭生意外的,他仔細端詳後竟說:“此人手筆似曾相識,唯此尚不能確認,你先歇息幾日,待病好後我與你一同去尋。”蘭生聽後極為高興,再追問屠蘇卻不肯多言,只說:“若非此人,你去亦無用;若是此人,你去早去晚無甚差別。”頓頓,又嫌語氣有些生硬,補充道,“此人斷無惡意,倘若沁兒真被他收留必定安然無恙,你自可放心。”由是又多鎮了他兩日,第四日一早終於熬不住,隨同他一道去尋訪寫信人。

說是知道,其實屠蘇也只記得大致位置,據說還是初到天墉時曾誤打誤撞去過一次,還因此被師尊禁足半月,粗略算來也有十四五年了;況且那時他不懂禦劍而飛,更別提騰翔術,去也是師兄帶他去的,並不記得所走路線,真正找起來也不容易。如今僅憑依稀記憶仔細辨別山巒走勢,直到午後才在一處山腰落腳。蘭生奇怪為何不直接落在山頂,屠蘇只道山頂有法陣護持,除非精通破陣之道或熟知此陣布置機巧,否則尋常飛天法術無法接近——這便防了絕大多數修行人,而尋常人一般不會輕易涉足,因是從此處開始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蘭生撇撇嘴,沒再追問到底是何人布的法陣,他深知屠蘇脾性,想說的自然會說,不想說的你問了也白問,從前自己倒是不甚識趣。

此山雖不比中皇山那般巍峨雄偉,卻自有一番清麗空靈,真正走起來並不覺無趣:杜鵑花雖過盛時然尚未開敗,又有梨花新近吐蕊,姹紫嫣紅一片煞是好看,此時登山倒有幾分踏春意味,只是登山人心境不佳罷了。

兩人腳力尚可,只是蘭生尚未痊愈體力欠佳,雖有意堅持卻難免氣喘,屠蘇勸他休息片刻,他卻笑說:“疾病和精神頭是此消彼長的,打起精神來再大的病也能好三分,何況我根本也沒什麽大病。”可憐天下父母心,屠蘇知他不肯歇息也就不再勸。兩人黃昏時分才登上山巔,極目但見映日紅霞,霧霭流嵐,原本的秀麗中又顯壯觀。

最令蘭生驚訝的是,原本認為人跡罕至的山巔竟然還有人煙——至少是曾經有人居住過:兩三間木屋倚山體而建,雖簡單卻不簡陋,日用器具雖陳舊卻一應俱全,就是立刻生火做飯也可以;門外一掛短瀑、一株巨樹,樹冠中還掩映有一間木屋,可以想象主人性情樸實中又帶幾分意趣。

然而同時令人大失所望的是,這幾間木屋包括樹屋裏都沒有人。屠蘇指尖摸過竈臺,有灰,不厚,薄薄一層,想來主人離開已有幾日了,不禁聯想若是自己沒有阻攔,而是收到信後立刻趕來,是否能與那人打個照面?如是想法一經閃過隱隱也覺不安,但見蘭生神色只有失望,並沒有埋怨自己的意思。由是想擡手拍拍他肩膀算作安慰,誰知這一拍卻拍了個空,蘭生身形一晃險些倒下,抓住了屠蘇及時伸過來的手臂才勉強站穩。屠蘇臉上雖不表現,心裏卻極擔憂,正思索該說些什麽話來寬解,蘭生卻已擺擺手道:“無妨,其實本來……也沒指望能找到……”違心之詞足見沮喪,稍一遲,又道,“我實在是累了,天色已晚,今夜就在這裏借宿吧,但願你說的那個人不要介意。”話畢不等屠蘇答話已慢慢走向裏間,步履遲滯倒像驟然老了十歲,屠蘇想了想,還是退身出去住了另外一間。

是夜又犯了失眠的毛病,倒不是什麽孤枕難眠,只是心煩意亂難以成眠。索性起來靜坐調息,卻發現很難像以往一般入定,莫說四禪,每每嘗試都在輕安之後自動退出,根本無法在定境中待上很久。其實此處依山傍水,鐘靈毓秀,又有法陣護持,雖不及洞天福地於修行大有裨益,卻也可算個簡單的道場——奈何修行在心,若無心清修,便是置身十洲三島那樣的仙境也無甚補益,現在的方蘭生便是個好例子。

又坐了片刻,依舊還是心煩,竟後悔為何沒有將在家用的檀香一並帶來——其實這也委實牽強,出門游歷他已有許久不曾用香。

門外水聲潺潺。

他想了想,決定還是出去走走,雖然山間夜寒、露重沾衣,但總好過一個人僵坐——才過了三更,離天亮還有好幾個時辰。如是想著,還不等動身卻已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想問是誰,但心念一動覺得只有屠蘇——若是主人回來也不必敲門。大半夜的,什麽事這樣急?

他心煩依舊,開門,還沒開口一只手已伸到眼前,手掌張開,掌心托有一物:此物蘭生再熟悉不過,正是思沁最喜歡、也是出走時戴在頭上的裝飾銀鈴!而屠蘇也不等蘭生詢問,直接答道:“床上,被褥裏。”

那麽沁兒的確來過此處?!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屠蘇,後者點點頭,眼裏已有笑意,隨即攤開另外一手,掌中又有一張“皮信”,沒有字,依舊是一副畫,畫得也仍然是一大一小兩個“人”,只是腳下不再是一條線,而是很多條小波浪線,這不用說,表達的應該是水。

“他們的確曾在這裏,後來又因為什麽原因離開了,去了個有水的地方?”蘭生撓撓頭,說出自己的猜測,而且這猜測幾乎沒有爭議。這會兒確知沁兒下落,至少知道她曾於此駐留,他已安心許多,語調也自然地輕快了許多,“這又是哪裏找到的?你我之前看過所有房間,不曾見過此物。”

“墻角,箱腳旁……很怪。”的確很怪,若是有意留言應當置於醒目處,沒道理非要放在箱腳旁;而且他發現時上面還壓了一枚石子,很顯然是特意留在那裏的,莫非連這位置也有深意?箱?難道是指湘水?可記憶中那個人根本不識字,更不會使用什麽雙關語。

不管怎樣也只能等天亮再好計較了。蘭生看一眼屠蘇,後者竟沒有要走的意思,想來如今他二人的關系也是人盡皆知,雖然還隔著最後的那層“窗戶紙”,卻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來龍去脈,紅玉襄鈴等人只當生米早已下了鍋。對此,蘭生也只好裝聾作啞,總不能和每個人都解釋一遍,說自己和屠蘇還沒有如何如何,那簡直是不打自招,反倒給人落了口實。

想歸想,現下屠蘇就在他身邊坐著,若依以往性格,他只要簡單說句“你回去吧,本少爺也要睡了”便完事大吉,可有了之前傷人的事,這句話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沈吟片刻,臉又紅了紅,最後只把心一橫,學起屠蘇的不動聲色,兀自躺下又往裏挪了挪。

翌日清晨,屠蘇問他沁兒有沒有兄弟姐妹,蘭生說沒有,又訝異他為何有此一問,自己的家事屠蘇明明知道的。琢磨一會兒,忽然自以為明白了什麽深層含義,立時又羞又怒漲紅了臉,立眉說句:“我不聽你這涎言涎語,叫你淫賊當真名符其實!”由是佯怒不再理他,又將“本少爺行事素來光明磊落,沒什麽可指摘的”念了萬遍,心中忐忑方才略減;信中所指不甚明了,再等下去怕也無果,兩人決定攜手同回淪波舟再做打算。

作者有話要說:

P.S:這樣的處理不知是否草率了一些,待提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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