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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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離開青州時恰逢春社,之後蘭生屠蘇回琴川,紅玉晴雪千觴等人先後至生洲與瀛洲,之後又在流洲耽擱數日,現下離了流洲、去往炎洲,縱然船行海上也能覺出陽春氣候了。

這一番得了昆吾割玉刀,又獲鳳來琴,雖有兇險卻也逢兇化吉、有驚無險,若依蘭生以往的性子大約要意氣風發、道句“不虛此行”,只是現下沁兒尚無音信,他縱有意掩飾也難解寬心,依舊焦灼難耐;又隔三差五騰翔回去探聽消息——這回一定要獨來獨往,寧可拂了誰人好意也不要因一己之事拖累了眾人行程,俠義榜是密切關註,信件也一一檢視,恨不能從字裏行間瞪出什麽蛛絲馬跡。奔波勞頓加之茶飯無心,人自然清減許多,襯在平素常穿的那件青衫裏顯得輕飄飄的,隱約竟有幾分仙風道骨;隨著時日拉長,眼裏的焦慮不禁也摻雜進滄桑,當然這滄桑與尹千觴那般不修邊幅是完全不同的,此間或有頹靡,更多卻是憔悴,盡管憔悴這詞用在形容男子身上並不大合適。

這一日,照往常一般檢視信件,卻發現那一大疊包括委托、致謝、匯物、講述奇聞異事、甚或剖白心跡的書信中竟有一封極不尋常:沒有信封,信裝在一個非絹非帛、細看倒像是獸皮制成的扁袋子裏,袋子外面用碳條寫了“方”、“生”二字,“蘭”字大約是不會寫,畫了個圈代替了,真不知是如何寄到自己名下的,而且字跡甚是拙劣,就像出自初學字的孩童之手;信“紙”也是同樣的材質,比巴掌略大的一塊兒,上面則空無一字。

舊時並非人人都念過書、識得字,需要寄送書信便請人代筆,這並無甚奇怪;可這封信的主人顯然沒有找到人來代筆——抑或有隱秘事不便知會他人?不得而知;整封信空無一字,卻是畫了一副畫——權且算是畫吧,雖然下筆也著實糟糕了些。剛一展信蘭生幾乎以為這是一根麻繩上吊了兩塊秤砣,正納悶時坐在對面幫忙一起看信的襄鈴“呀”一聲叫了出來,他這才曉得要正過來看,琢磨片刻,覺得這畫的應該是一大一小兩個人,兩“人”“腳”下還有一條彎曲的線,什麽意思?是想表達“山”還是“河”?

等等!兩個人?還一大一小?……難不成、難不成會是——

他心中一陣狂喜,攥著那張獸皮猛然立起,卻不想這一下嘴裏卻湧進一口腥甜,身子一晃,眼前一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第一個反應就是要從床上蹦起來,奈何一擡頭卻仿佛撞進一團棉花,回過神兒才看見屠蘇坐在自己面前,張開的掌心裏凝著一團明黃色的光,自己是被這團光阻住了,起不來,只得又躺回枕上。

是時已到了掌燈時分,原來這一昏竟睡了好幾個時辰,人早已經躺在艙內床上,眼前守著的也不再是襄鈴,好死不死,偏偏是他此時最怕見的木頭臉,需知這幾日自己可是極力回避與他碰面的,哪怕迎面走來都恨不能立刻扭頭回去,話也不見得好好說上幾句,現在卻要獨處,一時尷尬不知如何開口才好,憋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擠出一句:“你……你的傷可好了麽?”

這本是極平常的一句寒暄,蘭生原指望它能起到消除尷尬開頭破題的作用,誰知屠蘇看看他,竟不冷不熱拋出一句:“十幾日了,你才想起問我?”——也是挺平常的一句話,然而此時聽來卻滿是嗔怪意味,最重要命的是,這嗔怪竟出自“木頭臉”之口,堵得蘭生啞口無言,津液沖到嗓子眼兒,變成了咳嗽嗆出來,險些真要了他的命。

所幸屠蘇並沒讓他咳嗽太久,遞過一碗溫水,算是給了一個臺階,蘭生饒是再顧忌面子此時也懂得趕緊接過,稱謝喝下。待他喝完了,屠蘇點點頭,接過碗起身道:“躺好,等我片刻。”而後便掩門出去,隔了會兒才又回來,手裏竟端了碗熱乎乎、白凈凈的粥,口中道,“喜怒不節則傷臟①。所謂七情致病,大起大落最是傷身,小心樂極生悲罷。”這口吻倒有些肖似蘭生自己,且細細品味,似乎依舊有幾分埋怨意味。

此時再看這粥,原來只是看上去白凈,離近了才發現裏面其實加了不少溫補的好東西,煮在一碗粥裏著實有些奢侈,他日常采買精打細算慣了,一見不免肉痛;又是細心煮爛的,頗熬了些時候,難為了煮粥人的這份心——然而這粥到底是誰煮的呢?從前眾人游歷多在城鎮之中,飯食就在落腳的客棧裏解決,現在十天半月地漂在海上,他也就順理成章當起了廚子。烹飪忙不過來時也曾叫其他幾人幫忙,他們的廚藝他可是一一領教過的,別看這只是區區一碗粥,卻並非人人都能耐心熬煮:千觴不肯煮,襄鈴煮不熟,晴雪煮的吃不得,紅玉深得天墉夥食精髓、白粥就是白粥,正經規矩絕不加任何花樣。所以哪怕掰著手指數也能知道這粥是出自何人之手……恍又想起數年前初到安陸時,屠蘇第一次對他說“多謝”也是因為一碗粥。雷同的情景重現,只是彼此交換了位置而已;推而言之或許他們並沒走遠,再多溫言軟語覆雜情愫大都可以融化在這一碗粥裏,如此簡單。

這等心意便是呆瓜也該明白的。蘭生接過碗捧到嘴邊,還沒喝,鼻子一酸竟險地落下淚來,慌忙又放下,垂首掩飾喉嚨裏的哽咽,沈一沈,只把心一橫道:“是我對不住你,那時我妒意沖頭、鬼迷心竅,竟對你、對你——”

“——我知道,此事已過,不必再提。”屠蘇開口打斷他的話,聲音沈沈,似古井無波,停一停,見他依舊魂不守舍的,便又擡起手來撫摸他頭頂,似有三分輕松七分驚訝道,“這些日多不見你,此時細看,你瘦一些、顯高了。”

蘭生聞言一楞,片刻才反應過來這並非擠兌,而是一句極冷極冷的玩笑,不禁嘴角抽了抽,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低聲嘟囔道:“木頭就是木頭,若是真會說笑了豈非木頭要開花?”不過也總算雨過天青,不再無地自容避之不及了。

屠蘇走了片刻,艙中房門卻又打開,原是歐陽少恭來看他;明明是來探望,卻一言不發拉過手來就為他切脈,診過了,提筆正要寫方子,忽註意到桌上的空碗,略有疑惑端起聞了聞,略一沈又擱下筆,想是打消了要他吃藥的念頭,轉而抱起新得的鳳來琴,指尖鉤挑,舒緩琴曲自然流出。蘭生只覺周身似籠罩了融融暖意,頗有助於修養調息,感覺很是舒適。琴聲悠揚,直響到半夜,他起初還認真聽著,後來不知何時便睡著了,一夜安枕無夢。此後少恭一連數日如此,直到他全好了方才罷休,且從始至終未說一字,倒像是和曾經的屠蘇交換了個性,若非在化境中曾聽他對老者言謝,蘭生幾乎以為他是換了宿體、變啞了。說來那老者自稱姓羋,不知可是祝融八姓②中的羋?擅制琴,法術又那般玄妙,莫非與傳說中的祝融後人有何關聯?此事無從追溯,已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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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靈樞》:“喜怒不節則傷臟,臟傷則病起於陰也。”

②祝融八姓:相傳祝融的後裔分為八姓,即己、董、彭、禿、妘、曹、斟、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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