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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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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他拉著歐陽少恭一路走去,臨到老者近旁了便使足勁兒狠狠往下一貫,頗有幾分氣勢;歐陽少恭倒是一反常態、依舊失魂落魄的,任由他拽著扯著,又順著這力道一個趔趄,待穩住了身子才略略回神,又是頗為幽深地回望蘭生一眼,什麽都沒有說。

蘭生本還在為剛剛的幻境心有餘悸,又因險些真的推倒他而後悔不疊,原已伸出了手要去扶的,看他無事又經這麽一瞪,反倒說不出什麽來了,由是收回手不再睬他,擡了眼看向老者。那老者此時看去竟是愈顯老邁了,形同枯槁的手顫顫托起一柄琴,伏羲式,鹿角灰胎髹紫漆,葛布為底,細看則能辨出正是之前他自茅廬中取出的那段尋木所制。

化境之內不知光陰幾何,這一時工夫便能做出如此絕品,想來也是制琴高手了。他二人正詫異時,老者已將琴遞向少恭,嘆息一聲徐徐開口道:“是非曲直上天自有論斷,然人力可為之事還當盡力而為;老夫荒唐,不求寬涵,只望能以此琴相贈將功折過……你既是鳳來,縱為天棄也生生世世是鳳來,那麽這柄琴也不作他名、就叫鳳來吧!”

這番話自是出乎意料,由之而生的驚喜當然也是出乎意料。蘭生大喜過望看向少恭,但見他依舊僵立、臉上表情陰晴不定,料知他心中必是五味雜陳,一時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好事——忽又想起祖洲時他親手毀去若木的情景,生怕他再做出這樣自絕後路的癲事,遂連忙堆笑,上前要代他接過厚禮;這一時,他卻仿佛忽然轉醒,倏地一振袖,鄭重接過鳳來琴,深揖作禮道:“……多謝。”

還好還好~蘭生總算舒了一口氣,想起方才化境之內此人何等專斷獨行,又對本不相關的自己懷有那般濃重恨意,齒寒同時不免生氣……其實這恨意卻也不難理解:蘭生自己原是不懂,可歷了這許多事,又聽他說出那些話,冥冥中自然也悟出幾分:他為天所棄,命定的生生世世寡親緣情緣,而自己卻仿佛事事順遂,從不知愁何滋味,如此這般天淵之別怎能不令人妒忌?——還有渡魂,這千世百世裏大約也只有巽芳一人容忍了他的殘忍與無奈,明知他要犧牲他人性命行那逆天的法子,卻依舊不離不棄、待之如昔,如此的癡情他人自愧弗如;他若僅是緬懷找尋倒也罷了,偏偏他卻不死心,總要拿別人來與她相比,愈比失望愈甚,怨憤也愈甚……他對自己的恨,左不過是這兩種原因,恨上意之難違,恨回天之乏力,恨世事之不平,更恨這變幻叵測的人心。在他看來自己的背道而馳就是背叛,可恥至極;而渡魂之後記憶錯亂佚失,他能記得的又委實不多,偏偏自己,就是這最近一二十年裏他記得最為清楚的一人。

然而明白歸明白,他倒是寧願聽他親口說出,說自己如何如何嫉恨,說自己如何如何怨懟,哪怕改變不了什麽、僅僅為了抱怨發洩也好……苦楚的事,若能說出來給別人聽大抵也能舒減幾分,雖然他又委實不確定像歐陽少恭這樣自恃清高的人願不願意說與他聽。

由化境回去的路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雖不足以剖明心跡,卻也足夠將一些話述說清楚。奈何歐陽少恭只抱著琴一路走,不發一言,仿佛這只是他過往百世中再平常不過的一段,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抱著琴走過秋冬春夏,行至海角天涯,不奢求再有什麽人形影相隨。而現下,蘭生便尾隨在他身後,雖然覺得那身形明明滅滅不免心下戚戚,卻又實在說服不了自己上前一步、搭一句話,腦海裏面似乎始終有個聲音在不停提醒,說這是個魔頭,與他同行就是鋌而走險,難保不在哪個千鈞一發的緊要關頭功虧一簣……之前怒極時自己說了那樣絕對的話,現在回想起來難免有些後悔,當然這後悔並不是因為他不想歐陽少恭活著,他始終抱著個荒唐的希望,願天下太平,願人人盡皆安好。

其實這世間的事,說白了大多苦樂參半,活著雖盡有痛苦無奈,然而美好之事,卻也唯有活著方能體味……情理之外卻是意料之中,他很希望歐陽少恭也能親歷體味,雖然他的確是個惡人,徹頭徹尾。

再回淪波舟上,卻仿佛隔世重逢,縱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襄鈴是最先站起來的,倏地一下站起來,似乎有很多的話將要沖口而出,然而最終卻只是攥住衣角又坐了回去;晴雪也是看了一眼便錯開視線,她必是與他離開前一般還生著氣,是怨懟還是後悔於自己的選擇,蘭生不敢深想,此刻他寧願她只是初初見面時那個奇怪得令人不放心的女子,最好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再捧出一大堆烤蟲子來,他必定二話不說一口吞下;紅玉不愧經世豁達也最疼蘭生,略含深意地看一眼少恭,隨即就勾起了平素端莊又帶幾分嫵媚的笑,點點頭,道聲“回來就好”;尹千觴大概是一群人裏開心的——少恭回來他自然開心,只是這種開心也並非如想象中那般溢於言表,只是幹笑兩聲便繼續喝他的酒——誠然,酒鬼表達任何情緒都離不開酒;當然,還有屠蘇,事實上蘭生是上船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襲南疆玄衫,依舊籠罩在晴雪施與的蔚藍色法術中,面色雖灰敗卻也算無大礙了,表情依舊是那麽淡淡的,沒有欣喜也沒有絲毫怪罪。蘭生認為自己應該說句話的,哪怕不是解釋、僅僅是關切一聲,可是他又不敢,惴惴的感覺就像少年時做錯了事,明明知錯卻硬要梗著脖子不肯低頭,用一肚子懊悔來挽回那可憐的面子。匆匆與眾人打聲招呼後一刻不等地躲回船艙,與其說是尷尬難堪倒更像落荒而逃,沒有人要他解釋,他卻覺得背後的衣衫仿佛也要被他們的視線灼出個洞來。

作者有話要說:

題目的回歸也算是我的回歸吧,抱歉拖了這麽久,好幾個月了,或許已經沒人再等了吧?我說過要完成它,必定說到做到,只是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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