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此次的物象並沒有倏忽而至，倒像是夜半青瓷爐燃起的香，幽虛縹緲，呼之欲出卻又難窺全貌。

好久，他原以為呈現自己面前的會是早已杳無人跡的烏蒙靈谷或者永晝永夜的青玉壇，甚或無數次出現於自己夢境裏的蓬萊火光；而待那如霧如煙的感覺散去了，他才看個分明，這裏是昆侖山天墉城。

莊嚴奇偉，清氣所鐘，凈色寒如水，歌嘯動清輝。所謂“昆侖百千丈，不知日月衰”，天墉城就是如此，高懸於環伺覬覦的妖物之上，一年四季籠罩在高寒的冷冽肅穆之中，似無波古井能將七情六欲通通冰封。

現在他就站在這裏，仰視那高聳的山門與炫目的天光，覺得呼吸都要被塞住了，不屬於冰雪嚴寒的涼意順著脊背上爬，讓人不期然就打個激靈。無數細膩入微卻又錐心沈重的感覺一寸一寸蘇醒過來，無不清晰、無不深刻地昭示著一件事：這就是百裏屠蘇解封之處。

這就是百裏屠蘇解封之處，冥冥中似乎有個聲音這樣說。

像講述一件塵封的往事，更像宣布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而他就站在這裏，昆侖天光與逆吹的山風撲面而來，倏忽之間他仿佛能透過那過耳的風與炫目的光，看到凝固了千百年的霜雪與這短短八年間的林林總總，能夠親眼目睹他曾經試圖去想象、卻從來沒敢真正想象過哪怕一次的事：解封。

解封，似乎念一聲也會覺得牙根刺痛。痛覺直抵天靈，是什麽想象什麽撫慰什麽藥石都無法緩解的……在他聽到歐陽少恭親口說出二姐已經變成焦冥時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他原以為至少一生之中他不會再有第二次這樣的感覺，但上天開了個玩笑，短短數日之後，痛覺重臨。

持續地，反覆地，一次又一次地，一次勝於一次地；

直到麻木，直到習慣，直到有一天可以像閑話家常一般淡淡提起這件事——所幸，還沒有到這一天。

還記得青龍鎮時眾人的勸阻麽？說實話，他已經記不清了，然而卻能清楚記得屠蘇冷毅的目光和他交代遺言似的那幾個字：我心意已決。

我心意已決——呵，現在想起來真是糟糕的說辭。一句心意已決就足以抹殺一路上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牽絆麽？當是做了一場夢，認識了一個人，又忘記了一些事，說故事、說傳奇、說蕓蕓眾生、說天下大義……他倒落得個英雄名聲，死了幹凈、一了百了，可曾想過那些尚且活著的人麽？一句“我此行不為求死，只為更多人求生”騙得了別人，能否也騙得了自己？倘再有一次機會，他是不是該越俎代庖、狠狠擂他一拳，要他知道自己有多自以為是？

然而那時候他到底沒有，他不過是一個被劃在“圈外”的旁觀者，或許同甘共苦，或許同仇敵愾，卻並不足以交托一句信任——關於畏怯的信任。

這一點他那時候就明白，屠蘇自己也明白，他們究竟不是同一路的人，未來也將走向不同的路：早在蘭生與之義、白圭他們打鬧嬉笑、翻窗逃課、爭搶唐傳奇抄本的時候，屠蘇已然經歷了滅族的災難，又被自己的母親以道義的名義當成了他人魂魄的容器，背負起另一個人的命途劫數。至於兒時那些明媚如陽光、甜軟如蜜糖的細碎時光，他或許依稀還能記得，卻是再無法重溫；他有幸跟隨紫胤真人來到這天墉城，此後便是千山萬寒、薄暮成煙，他既沒有選擇也沒有退路，唯有一心一意沿著這條不歸之路大步流星地走下去……

面前的高大山門緩緩洞開，偌大而空無一人的天墉城赫然呈現眼前。

空無一人？——的確，既沒有他想象中千人頌道、百人修行的恢弘場面，也沒有他印象中總是橫加阻攔、妨礙前行的紫衣紫袍，此刻的天墉城就是如此這般空空蕩蕩、杳無一人，空寂得令人畏忌，也更令人惶惑；關於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的一切感慨皆盡散去後，他才想起一個很實際、自己之前卻完全忽略了的問題：為何會來到這裏。

為何會來到這裏？倘依老者所言，此處乃是昆吾割玉刀根據歐陽少恭心緒所成的化境，歐陽少恭能與天墉城有何交集？便是魂魄之間惺惺相惜、相互影響，也應有所限制，不會構架出如此清晰、逼真入微的景致……莫非是關乎他提過的魘魅入夢一事？他曾慫恿魘妖擾亂屠蘇精神，伺機暗渡陳倉、妄圖奪取屠蘇一半魂魄，奈何紫胤真人愛徒心切，不顧自身安危施展鎮魘之術，導致盜魂事敗；而後，他又利用瑾娘批命、鐵柱觀戰狼妖、將屠蘇娘親大巫祝化為焦冥等事，想要迫其邪煞侵心、喪失心智，從而側面促成解封一事，當真是環環相扣、步步為營，好不精於算計……難道自己此番親臨的便是屠蘇所溺之夢境？——那也該有些前塵舊事、熟悉面孔，現下這般寂寂無聲，倒又不像。

他如是想著向前走去，進了山門，又經過了些他辨得出或辨不出的古樸建築，最終來到主城頂層收集天水的青銅鼎後方法陣旁。

這法陣通往何處，不消說，他大抵也能猜到；只是現下他是否已經做好準備親眼見見那個地方呢？捫心自問，他是連自己也不知道。

方蘭生自知不是什麽無畏無懼之人，這有點兒像紅玉說與眾人的那句話：有些事情，活得久了自然而然便知道。世上人總是無知者無畏，初生牛犢經過歲月的累積也才曉得怕虎；而對於他，也正因為見過了，經歷了，失去了，才曉得什麽是畏懼，也更明白得來之不易與相守之珍惜。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講，曉得害怕倒不是什麽壞事，至少不會再那麽糊裏糊塗就錯失了；

又及，時過境遷，他到底也不是昨日的他。

沈一沈，還是穩步踏入了傳送法陣，歐陽少恭既讓他來到此處，便是要讓他親眼見見，無論作為緬懷憑吊也好，挖苦諷刺也好，他總要按照他的心意去見見的——何況這又不是終局，好比看一篇故事，知道了結尾皆大歡喜，那麽過程再怎樣錐心裂肺也都算不得什麽了。

縱然有悵然惘失，有扼腕唏噓，然而餘外卻又也有希望與欣慰：所幸，他們還有這一次機會，雖是渺茫，卻並非毫無希望——他們簡直是滿懷希望地認定可以救屠蘇覆生，到時候一切重來，鮮衣怒馬，仗劍紅塵，他一定要他開開心心的，再不用動輒提生死、劫後慶餘生。

是這樣……沒錯吧？

還會有其他結局嗎？

——當然，會有。這世間的事從來就有萬般可能，無論是預料中的還是預期外的，或許會令人措手不及、突如其來，但絕不會被一句“不可能”封了來路；譬如此時站在祭壇旁的歐陽少恭，他不也出現在了他最不可能也最不應該出現的地方麽？

“小蘭，你可也覺開心麽？”他盈盈笑著，擡眼看九重天上的霧霭流嵐。朝雲出岫，初晨映霞，寂冷山巔竟也有著錯覺一般的溫暖，“失之交臂，萬事成空，這感覺小蘭你可知曉了？我早說過，會讓你、讓他、讓你們所有人嘗嘗，得而覆失是何樣滋味。”他喃喃說著，口氣似是交談，卻又更像是自言自語。這有些像眾人在忘川蒿裏見過的屠蘇娘親韓休寧，她耽於往昔，沈湎於思念之中，似能聽到眾人聲音，卻根本無法聽清，亦無法辨別他人樣貌。相較之前兩處化境可知，此時他應是沈浸自己的那方天地裏，雖是對蘭生對話，實則不過是在與另一世界神交。

“白駒過隙，烏飛兔走，韶華白首也不過彈指；人生好一場大夢，待夢醒時已不知是喜是悲，細細想來，似乎唯與你一起的幾年像是真的。只是可惜……”他依舊喃喃，卻是收了視線闔了眼，聲線沈沈，仿佛不堪坎坷終於歸鄉的旅人，連嘆息都提不起半分力氣，“可惜逆水行舟，我縱期冀再多也是無濟於事，逆天改命不過昏妄之談，時歲與生死到底是凡人無法企及逾越的……自此之後一切了結，我與他都將不覆存在；唯有你還活著，茫茫天地，煢煢孑立，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活著遠不如死了好。”

他如是說，像是終於承認了自己不再是那超凡脫俗的下世謫仙，而不過是個為天所棄、湮滅於塵世的凡人。這般自厭自棄倒令蘭生生出幾分惻隱與難以置信，畢竟印象中的歐陽少恭太過篤定從容，對於他那信念的堅持也孤高得令人發指。而如今這人、這光景兒，與其說是鎩羽而歸頹敗失志，倒更像是要一舉推翻自己從前的所有布局，轉而用常人更加難以想象的結果來報覆他所惡之人、所憎之事。這樣的表面祥和波瀾暗湧不僅令人不安，而且更加令人忌憚。

起初蘭生還對他的話有所惶惑，待細細品味後才隱隱覺出他是什麽意思：的確，他明白了為何自己會來到天墉城，也明白了這是什麽時候的天墉城，為何空無一人，為何寂寂無聲，為何歐陽少恭要說出這番話，又為何是對自己說……這就像找到了一團亂麻的線頭，輕輕一拽，便能剝繭抽絲真相大白。可越是明白也越是恐懼，他是萬萬沒有想到六年歸來後的歐陽少恭竟會有如此濃重的恨意，更沒有想到他恨的人竟會是自己！

——於是怒不可遏，他一巴掌扇上他左臉，幽離化境在此時竟能共通，魂魄的臉被他扇得歪向一邊：“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但你最好死了這個心！告訴你，這都不是真的，這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想象，但凡我活著，你就別想得逞，你不但要活，還要給我痛痛快快心甘情願地好好活！”

倏忽之間光移影動，巍峨莊嚴的天墉城竟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分崩瓦解，眼前出現的又是最開始那片萱草與碧桃。他來不及多想，已是一把拉起歐陽少恭的手，大步走向老者所在的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

來不及修改，待指點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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