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五十七)

關燈
(五十七)

低頭,沒過膝蓋的是綿延不盡的萱草;舉目,充斥視野的是明艷芳菲的碧桃。

——萱草解憂,碧桃消恨,不知這樣混淆季節、擾亂視聽的物象是否也代表著一種輪回?

“這裏是……”蘭生側目問老者,一時有些摸不清頭腦。

“天元。”老者撚須,微瞇了眼看面前姹紫嫣紅的碧桃,垂枝、灑金、紅葉、壽星,而更多的則是最為常見的千葉桃花,“日月洞天各具異象,這流洲便是橫亙海上的一張棋盤。全洲之上橫縱各一十九線,交為三百六十一點,棋路下法又是層出不窮,然而無論怎樣變幻,總逃不出一個歸宗,便是這天元。天元位於流洲諸島核心,是唯一一個不會移位的獨立所在,就好比中土的冥界,不分愚賢、聚斂魂魄,任何在流洲上死去的生靈其魂魄都將受其吸引、歸來此地,便是逸散的荒魂也無法逃脫而去,你若將此視作無間地獄亦可。”

“所以少恭的魂魄也在此處?”他瞬一瞬目,下意識地吞咽口水,不敢想象之前阻礙眾人的島嶼屏障竟成了山窮水盡之時的轉圜生機;再尋味片刻,終於相信了老者所言並非虛假,冥冥然竟有種要喜極而泣的感覺,連忙抱拳躬身要向老者道謝。

老者卻擡手制止他作揖,搖了搖頭道:“此時言謝未免尚早。老夫說了這是無間地獄,便是八大地獄中最苦的阿鼻焦熱無間;是一身無間,時無間,行無間,無論男子女人、羌胡夷狄、老幼貴賤,罪行業感悉同受之的無間;也是一日一夜萬死萬生,除非業盡方得受生的無間。此時你尋他,這便又是昆吾割玉刀依他心境創制出的無間,他是那樣外表謙恭、內裏叛道之人,這裏想必也是險象環生、吉兇莫測,以老夫之力也只能將你一人送到這裏,至於能不能尋到他、他又肯不肯與你回去都是難斷的事、全看造化。老夫不能助你更多,你自己多加小心吧。”

“已經足夠了,多謝老丈,我這就去尋他!”他又拱拱手,按捺不住闊步向前,留下老者獨自隱去。

踏入桃花林,面前物象霎時又換作一片紅水紅天——淒艷?的確淒艷,卻又冷肅得讓人心驚膽寒——就像岸邊刑架上贖罪者的臉。

衣衫襤褸、遍體鱗傷,血液順著每一根刺透他身體的竹簽流淌,滴落下來,在地面綻開成一朵朵艷極而絕望的紅蓮——是紅蓮地獄還是紅蓮火焰?是八寒極寒、身裂如紅蓮花,還是廣妙無邊、降災邪大盛業火?

他說不準,只被這淒絕之美蠱惑,懵懵然走上去,想要伸手觸碰架上受刑之人。

“慳臾……是你麽?”受刑的人忽然說,擡起空洞的眸子,依然美得不可方物;他並不會哭笑,他只能用琴來舒達自己的心聲——歡則天晴地朗,悲則日暈月暗,五十弦齊奏則萬物雕零、天地重歸混沌。他,便是太子長琴,參戰過阪泉、逐鹿,卻終究敗在不周山的太子長琴。

無論天地是否曾為他的出生而歡唱,無論作為黃帝的對手還是作為伏羲的朝臣,無論他再怎樣出類拔萃、卓爾不群,往昔再多的光環也只會徒增時下的扼腕嗟嘆,他終究還是個永去仙籍的罷黜謫仙,生生死死歷經孤獨之苦,千世百世寡情緣情緣。那是他的命數,沒有回頭路可走,天道循環卻再不予他一席之地。

沒有人問,亦沒有人在意,結果是唯一的考量準繩,這是給戰敗者的懲罰,是招致天柱傾塌的代價,無論劫難的初衷是婦人之仁還是太古之約,甚或,是心懷不軌者的巧設陷阱、步步暗算。

獲罪於天,無所禘也……

他卻依舊心懷妄想,也就因此成就了後來的貪念:不要緊,慳臾,我總會活下去……見你。

沒的反駁,沒的後悔。他還是固執地要活,哪怕以他人的命魂來獻祭,以虛妄的假想來代替;而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犧牲統統只為了一個目的:他答應了要回去見它,為此所作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身之苦,瀝心之苦,絕滅之苦。

可惜的是,無數次的渡魂卻吞噬消磨了他的記憶,他只記得要生存,卻忘了生存的初衷和意義。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沒弄清楚什麽是善、什麽是惡,以至於單純的太古之約被冠以逆天的名義,而令忌憚他五十弦齊鳴的人堂而皇之、坐享其成。

能說他的選擇是對?是錯?地獄之於他的存在或許有因果之分、有先後之別,卻並沒有誣陷和強加——在懲罰這件事上,不存在漏網之魚。

真抱歉,我不是慳臾,我也不能帶你走。

他收回了想去觸碰他的手,眼看著他空洞的眼睛裏最後一點神采黯淡下去,最終陷入昏惰的遐思;他知道自己拯救不了這個太子長琴,他也知道這不是他要找的人。

一旦選擇了開始就無可逃避地要面對最終,歐陽少恭便是太子長琴的最終,縱然借助渡魂之術可跳脫輪回,不斷獲取新的肉體與壽命,然而魂魄之力終有窮盡,便是渡魂也有極限,作為“歐陽少恭”的壽命就是他最後的期限,一旦“歐陽少恭”死了,他也就再無輪回往生的可能。

他要找的是歐陽少恭,並不是尚懷不甘怨懟、固執地想要活下去、為此不惜一切的太子長琴。

分崩離析——亦或美輪美奐?

其實早在雷雲之海他就覺得不可思議,支離破碎的斷壁殘垣竟能映透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美?若非心系他事又與屠蘇襄鈴等人在一起,他恐怕真要被石頭映照出的“憶念幻城”所迷惑了……憶念幻城?等等,他方才不是還在紅水邊與“太子長琴”交談麽?何時又回到了這個雷雲之海、憶念幻城?

“巽芳……你在哪裏?”不遠處一名陌生男子對著面前荒蕪憑空傷悼。他神色疲累至極,看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是在找巽芳公主?那麽這也是歐陽少恭的“前世”之一,雖然並不是在雷雲之海中他們看到的那一位……哦、對了,歐陽少恭說過那一次的渡魂遇到了極大的麻煩,過去幾十年才能重返蓬萊,奈何蓬萊早已在天災中毀盡,他並未找到自己的結發妻子。

“別找了,你找不到她的,她已經去了中土……”蘭生覺得寂寂,他走到陌生男子身邊,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若幹年後會有一個看著他長大的桐姨。

然而陌生男子似乎並沒註意到他的存在,只是固執地在殘垣下掘出一個一個的坑,又將收集到的骸骨填埋進去,這些都是蓬萊國的住民,是曾經待他如子女兄弟、讓他暫時忘卻苦痛殘忍的……鄉人——所幸,這些骸骨中不會有巽芳,蘭生想。

他無法幫他更多,唯有這麽默默陪著他,看他發瘋一般掘土、殯葬、立碑,最後還立起一座空墳,撒下一些的種子,來年這裏會開出巽芳公主最喜歡的花,在那個幾乎就要重臨於世的蓬萊他曾見過的。

他看著他,從清晨到傍晚。那位老者說的對,這個焦熱無間是一日一夜萬死萬生的世界,看似已經歷看了萬般人生,卻又只有一瞬的萬分之一那麽短;他所親臨的是每每事敗後的無法挽回,是歐陽少恭的種種絕望與無可奈何,是曾經經歷且無法重來的過去。

過去……嗎?

堅信中卻又忽地掠過一絲質疑:老者也說過,這是昆吾割玉刀根據亡者心境創制出的無間。那麽這便不僅僅是記憶,也是恐懼與夢魘,是人心底最懼怕的幻象;

幻象不一定是結局,但它一定是歐陽少恭內心的淋漓寫照——心?真是諷刺,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歐陽少恭,卻在這裏,以這種方式闖入並親歷著他內心的希冀與畏懼。

那麽是不是,他也能在這裏看到他真正的目的……

——他忽然不想看下去了,他害怕看見更恐怖的幻象,是數不勝數的焦冥還是解封散魂的屠蘇?是風雲變色的逆天壯舉還是燃盡一切、毀滅一切的熊熊大火?……他不想知道了,他也不會承認,他更害怕見到的其實是盡善盡美的虛假空無,就像,這名陌生男子現下手裏捏著的典籍,欺騙別人又自欺欺人的重生古法……

扔掉那東西!!!——他大吼,奈何面前的物象又一次變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