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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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千裏之外的爭吵此處自然無緣得知,對於這裏的幾人來說,腦海中充斥的無疑只有三個字:結束了。

——結束了?

是啊,結束了。好比收官最後落子的那一響,算不上多麽清脆多麽擲地有聲,卻足夠掩殺所有的期望——勝負皆已定,再沒了轉寰的可能。

“猴兒……起來了。”紅玉經過他身邊時這麽說,叫“猴兒”時帶著一種極深沈極倦怠的無奈,而那句“起來”卻冰冷幹脆得好似命令。於是蘭生揩揩眼,木訥訥地站起來,他其實並沒有哭,眼眶幹澀得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尹千觴走過時拉了他一把,讓他站得更穩當些,不至於因為搖晃而跌倒;但也僅此而已,他既沒有像往常那樣嘻嘻哈哈、天大的事情當狗屁,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醉態,反倒嚴肅得有些不像他……對了,他與歐陽少恭緣故頗深,雖然也絕算不上兩肋插刀、有仇必報的朋友;

晴雪已經轉醒,很快便明白這裏發生了什麽事,她倒沒有怪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深得足夠令人心驚膽寒,然後從他懷裏接過了已經昏迷的屠蘇,與急跑過來的襄鈴一起幫忙療傷;

向天笑與延枚一樣默然而立,他們一個抱著臂,另一個習慣性地叉著腰——煙袋掉在了淪波舟上,絲毫無助於緩解此時僵滯的氣氛。

屏障再次出現而後消失,他們一個一個地到來,卻除了紅玉外再沒有人多說一句話,他們都默契地選擇了沈默,倒像是為了悼念某個款款而笑、侃侃而談的人,那個人已經消失,幹幹凈凈,一點兒痕跡都不剩。

——這其實是好事,不是麽?不談別人,哪怕只說蘭生,這也算得上很好的一件事了:再沒有人脅迫糾纏他,那個害死二姐與鄉人們的仇人這回徹底死了,且是為救他而死,一筆勾銷了無法填平的仇恨,他再不用為是否原諒他而苦惱內疚了。

這感覺很輕松,如身化鴻毛,輕之又輕,簡直與無數求仙問道者所向往的憑虛禦風、羽化登仙的境界不盡相同;然而這無拘無束又委實不好,再多幹戈玉帛都與他沒了聯系,是一瞬間飄渺離散於天地,無所憑依的孤寂。

——他親手捅了自己珍視的人數刀,又被不共戴天的仇人救下,而此中最為諷刺可笑的是,他竟從未想到,一個仇人對自己而言竟會如此重要,重要到自己會覺得不舍;

其實該說這場面有些似曾相識吧,六年前在蓬萊他們擊敗了他,看他倚靠在斷壁殘垣上奄奄一息,那時的離開有否存在一絲一毫的不舍呢?——沒有吧,他還清楚記得在青玉壇見到二姐時她空洞的眼神,記得那件她一針一線縫制卻又被舉火燒掉的吉服,記得歐陽少恭說起這件事時平淡又玩味的口吻……所以他立誓要殺他,當願望達成誓言兌現他又怎會覺得不舍呢?他會覺得釋然吧,是欣慰、是愉快、是歡欣鼓舞,他甚至覺得自己替歐陽少恭選擇了贖罪,連少恭自己都要感謝他。這樣的自以為是現在想起來真是可笑,不知不覺中他其實也犯了與決定他人生死一樣的罪。

當然,也或許那時只是來不及。大火在蔓延,蓬萊在崩塌,百裏屠蘇拼盡全力將他們一一送走。時間如此倉促,他根本來不及去對一個背叛了昔日情誼的仇人有什麽不舍的。

而現下卻完全不同,一場惡戰業已結束,接下來的旅途遠未開始,像一個青黃不接的匱乏時段,他有足夠的時間來細細感受那種從胸腔不斷蔓延向四肢百骸的,無以為繼。

於是深吸一口氣,他也走過去,提起刀架在老者頸上,略一滯,卻又將刀身翻了個面。他如今已經可以將百勝刀的出現消遁操控自如,終於不必再為那一直困擾左右、揮散不去的魘魅所擾;這一場火燒去了原有的矛盾和顧忌,讓他骨子裏的殺性徹底覆蘇,卻也同時真正看清了他所選擇的路,與為此所必須背負的罪。

是歐陽少恭教會了他這些。雖然對於他千世百世的痛苦蘭生依舊無法完全理解,對於他視性命如草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辣不能茍同,但在他們身上至少有一樣東西是相通的,那便是執念。雖然明知執念成魔,失道有如劫灰,然而一切卻又因這執念而起,倘若沒有了這執念,那一切也便不覆存在。他們都做不到大徹大悟,所以也逃不出這執念的輪回。

“……魔非魔、道非道,善惡在人心。明暗無界,正邪無邊,人也好,魔也好,善惡遠非一葉可障、非一言可蔽、非一時可明。老夫茍以一己之思度善惡之大境界,確是太過妄誕了。”老者垂首而坐,之前的囂張氣焰已經蕩然無存,形容語氣也都愈顯老邁,像是真正到了風燭殘年、油盡燈枯的時候。他被眾人包圍在內,脖子上還架著刀,看起來的確式微而窘迫——不過他低頭倒並非因為示弱,相反,威脅對於此時的他而言似乎已是可有可無的了。

“此次之事皆是老夫之錯,你們若想取老夫性命也是無可厚非。”他長嘆一口氣,看看架在頸上卻是刀背向內的百勝刀,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不過既然你還不想開殺戒,老夫倒有樣東西可以送與你們。”隨著他話音而落,周圍光景再次轉換,面前又是開始的那片竹林,木頭傀儡恭恭敬敬走過來攙扶老者。

“交出昆吾割玉刀,送我們離開這裏。”蘭生冷臉按了按刀柄,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然而老者卻似渾然不覺,頹然笑著用手背格開了百勝刀:“昆吾刀自然要給你~老夫如今已是風中殘燭,能說能做的委實不多,這種虛有聲勢的威脅依我看就不必了。”

蘭生也不再多言,一行人跟隨老者來到茅廬前,見他進去,不一會兒捧出割玉刀與一段木料。木料紋理似琴桐,細膩而有絹絲光澤,木性溫和,蒼松脆滑,一視即知不同凡品;若斫而為琴,弦而鼓之,必是金聲玉應的稀世之珍。

老者手捧這段木料,見他們仍有疑惑,便道:“這是老夫收藏多年的一段尋木。尋木你等想必也曾聽過,乃是《山海經》中所記載的三神木之一,若制琴容納鳳來魂魄,自然要比你那玉佩契合得多。”

蘭生聞言只覺經外奇穴微微突跳:這話說得好不風涼!尋木再好,如今歐陽少恭已魂飛魄散,縱是尋來他本體鳳來琴也無濟於事,還談什麽容納魂魄的癡妄話?……等等,這老者如此說莫非是……

“莫非你還有辦法……救他?”他顫聲問道,已顧不得之前劍拔弩張的事。老者略略頷首,莞爾中玩味意味更甚;紅玉忽道“猴兒當心”,話音未落卻見老者一擡手,出人意料地按在蘭生額前,再一瞬目,他們已一同消失在眾人視野之中,唯有那柄昆吾割玉刀鏘然掉在地上,刀面水紋波動,映出的又不知是何處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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