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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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勿要驚慌,到底何事?”通常必是紅玉調笑猴兒上躥下跳、沒個正形兒,今次卻是百裏屠蘇先於她開口,口氣又懇切體貼,沒有半點兒埋怨之意,紅玉看在眼裏,掩口淡淡一笑。

“是啊,這信上不是寫家中無事一切安好嗎?怎麽蘭生倒說出事了?”晴雪也是一臉茫然,倘若真如他所言,那她忘記轉交信件豈非犯了大罪過?

“哎、哎,你們有所不知,老頭子就是這脾氣,當初他與娘爭執、落發為僧前就說無事;江南瘟疫肆行、二姐染病時,他給我的家書中也只字未提、只說無事,越說無事就越是大事,這回還特意提到沁兒,必定與她有關——莫非是沁兒出事了?走失?受傷?生病?……瘟疫!難道又是瘟疫?”他急急說著,越說越是心裏沒底,最後幾乎要跳腳了,眼底都有些發紅。屠蘇見此一手搭上他腕子,略略一按道:“與其胡亂猜測,不若即刻回去探望便知,或許事情並不似你所想。”

說來也怪,從前只當敷衍的話此刻自他口中說出,卻令蘭生倍感寬解,沈一沈、卻也無法定坐,因是決定暫與他人分道,自行騰翔回琴川料理家事。孫氏早亡,他只有這一個女兒,若是她出什麽事……他實在不敢深想。

一路馬不停蹄,暮色四合時終於到達琴川,見弦歌舊裏依舊一片寧靜祥和,鄉人言笑晏晏,並無蕭索淒苦景象,這才稍稍定了心,打消了疫病的疑慮;轉念又想他人無事不代表自家無事,擔心惦念依舊惴惴,只得加快了步伐往方府走去。快到了,見自家下人方信正站在門口,遠遠見他便高聲叫道:“少爺、少爺,你回來了!我這就稟告老夫人去!”蘭生不禁心下一沈,道:“如此慌張,莫非真出事了?!”

“出事?這……老爺說是沒事,可老夫人都要急死了,要譴人去信叫少爺你回來,老爺卻又不讓、親自寫了那麽一封信給你,所以這到底算不算出事……”

“到底什麽事?!”

“一時說不清楚,少爺你還是先進屋再說——咦,這位是?”

蘭生大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見百裏屠蘇不知何時已跟在自己身後,又神色如常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略一頷首對方信道:“在下——”

“——哦、想起來了!是百裏公子,幾年前少爺逃婚時一起回來過的那位,這些年都沒見了,您一切可好?”

“他好,好得差點兒沒命了!——別廢話,快帶我進去!”蘭生惱這方信沒個輕重緩急眉眼高低,打斷他話的同時不忘狠狠剜了屠蘇一眼,顧不得問他為何不與眾人同行、反倒來尋自己,只三步並作兩步直奔廳堂。方信自然也是一路小跑,邊跑邊疊聲叫著:“老爺、老夫人、二姑爺、三小姐、三姑爺,少爺回來啦~”

一進門檻,首當其沖的卻是一杖,一向慈祥的方老夫人怒斥:“逆子!你還曉得回來?!”原來當日蘭生救女心切,只留了張字條便匆匆上路,家人不明就裏,只當他不知抽了哪根筋,不但重演離家出走的鬧劇而且還是攜女出行;而後倒是返家將沁兒平安送回,卻也是三言兩語交代了幾句就離開,家事外事一概不管,無怪乎三姐也調侃他甩手掌櫃做得好清閑。林林總總前後相加已有兩月,若非此次家中有事他還不記得回來,老夫人震怒也是自然。

蘭生自知理虧、有心挨上這一杖給母親出氣,因是也沒躲,只下意識閉了眼縮起脖子。這樣等了好一會兒也未覺手杖落下,他心中納悶、疑是母親舍不得了要放自己一馬,待偷眼去看卻見屠蘇前跨半步擋在了自己身前,一只手正握著那根險些落在自己頭頂的紅木杖——嚇!木頭活膩了怎的?原本挨一下就能了結的事他添什麽亂?他人家事雙親責子也好隨便插手的?這可是忤逆、是不孝、是犯上,是膽大包天不知死活——要知道方家姐姐們如出一轍的彪悍潑辣可不是沒有原因的,方母雖然每日吃齋念佛住庵堂,人讚活菩薩一般的慈悲心腸,但年輕時卻是叱咤風雲的女中豪傑,若真得罪了她老人家管保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他默默替百裏屠蘇捏一把冷汗,又連忙思索對策替他開脫,想來想去卻只有以死謝罪一條,一時間頓感五雷轟頂無力回天——不如一起殉情算了?——不行,他上有老下有小,七尺之軀肩當滿門希望,所以情非得已,木頭臉你、你還是自己去死吧!

他如此深情地回望百裏屠蘇,卻見他已松開手杖抱拳長揖,看樣子倒是做足了晚輩禮數:“老夫人息怒,晚輩無意冒犯,只是現下事態要緊,蘭生之錯待事後責罰不遲,是時晚輩願與其一同受罰。”

這句話足足四十一字,徹底顛覆了蘭生以往對其“惜字如金”的印象,怔一怔,腦海中忽又掠過“反常即妖”一詞,唯恐他繼續說下去便要提及兩人關系,當下立即扯住他袖子往後拖曳,口中連連道:“停停停,方家蕭墻內事與他人無關,你一並同承擔個什麽?”

這話聽來雖有些不知好歹,但也算還能說得通,只是他神色太過緊張而令人生疑;三姐如璘略一凝眉,正要代母親詢問,一旁默坐數佛珠的方太卻呵呵一笑站起身來:“世事虛幻,浮生若夢,然則諸法不外因緣,但凡無我、冥冥之中皆自有定數,執法執空、隨緣自在,莫多求、莫多問~”他邊說邊雙手合十,念著“阿彌陀佛”一副正經出家人的模樣。蘭生雖腹誹這老頭又裝高深莫測、雲裏霧裏地蒙人,然則也明白爹爹說這話歸根結底是給自己鋪臺階、叫母親和姐姐都不要問,因此還是暗暗感激的,也就沒借著話頭與他長篇大論地說法論道。

這一停,才又想起剛剛要問的正事,連忙言歸正傳,才知道原來真是沁兒出了岔子:這小丫頭居然留了個字條就賭氣出走了,當真有其父風範!再展紙細看,又知起因是二姐夫要“改嫁”(沁兒原話),方母因是鬧起了別扭,孫奶娘對賬本又出錯,“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她是“沒法安心等蘭生了,要親自去找他回來”,所以才留書出走;最末還沒忘惦念歐陽少恭與只有一面之緣(且還是傀儡狀態)的百裏屠蘇,希望他們能“早日回來”。這一邊是孩子氣不管不顧,一邊又是大人樣牽纏掛肚,圈圈畫畫一頁紙,不會寫的字通通用“口”字代替,啼笑皆非倒看得蘭生險些墜下淚來,原本沒著沒落的心這會兒被拎得更高,七上八下、忐忑難安,有如被獨自扔在一塊杳無人煙的野地,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要走,卻連個走的方向都沒有,真虧得那坐佛一般的方太還能寫出“家中無事,吾等安好”的書信來!——沁兒就算再怎麽人小鬼大古靈精怪也到底是個孩子,五歲的孩子能去哪?莫說他不知道,換了誰都未必知道,何況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不是誰都和黃寨主那麽俠義心腸的……

蘭生這般擔憂,幾乎立時便要沖出門去親自尋找,剛邁步,卻被迎面進來的孫奶娘擋住,一邊叫著“小兔崽子”一邊擰起耳朵,若非礙著屠蘇在場,怕是又要一頓打;細看,卻也是形容憔悴、一臉的風塵仆仆,再問,方知早已派人去尋並且登了俠義榜,就在方才已有不知何人留下的字跡,說明日一早便可得到確切消息,讓方家人靜心等候、不必太過心急。

這番話倒是連日來的唯一音訊,真好似撥雲見月、教眾人都稍稍有了盼頭;接下來枯坐也是無用,因此便叫下人備了飯菜,眾人吃完後早些歇息,待明日晨起再做道理——屠蘇是客,就安排在與蘭生臥房隔院相對一處的客房休息。

作者有話要說:

P.S:起名無能,三姐的名字參照前兩位姐姐以-in結尾,不外乎bin,jin,lin,min了,由此可推,四姐如旻,五姐如鬢,蘭生又名……如今(直接打死,算誰的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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