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是夜落雨，卻並非隨風入夜的霏霏細雨，倒有些類似初夏常見的陣雨。

雷聲滾滾，豆大的雨點落在窗楞上啪嗒響，讓本就輾轉反側睡意了無的方蘭生更加心煩意亂：女兒下落不明，他哪有心情安穩睡覺呢？三更已過，實在躺不住了，索性爬起來掌起一盞昏燈伴坐，又找來落滿灰塵的三足青瓷香爐燃起檀香，挑燈夜讀，他從前經常如此打發孤枕難眠的長夜——從前？呵，這是多“久”的從前啊，兩個月而已，他卻幾乎已經忘記了失眠的滋味，現下突然想起，更覺苦澀難耐；這一路上雖有困難、有艱險，甚至還死裏逃生、在鬼門關上走了幾遭，他總還是心懷希望、盼著能夠幫到屠蘇覆生，圓了深埋在自己心底六年的宿願；待後來，牽了手、交了心，也能夠多些期冀，想著一應事了便與屠蘇一同回到琴川，與女兒、與家人過融洽和樂的日子，父慈子孝、盡享天倫，豈不令他人艷羨？

女兒……

內裏忽地一絲抽痛，他凝視燈火，覺得那隨燭光觳觫搖曳出的青煙也有了幾分詭異，心緒不期然就向著種種噩事想去：成了厲鬼的葉沈香，雷雲之海灰敗腐墮的僵屍，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妖魔鬼魅……這個世界其實遠非眼前所見的這般清凈祥和，有太多未知太多危險隱匿於那些葳蕤密林、寧靜湖水、吐艷繁花，甚或是日陰昏影之中；而沁兒不過才五歲，莫說遇到這些，就是普普通通的惡人也不是她能應付得了的，倘若她遭遇什麽不測……他不敢再想，卻又恍然驚覺：是不是自己以往奢望太多才給女兒造下了業？已說過太多次，上天待他方蘭生不薄，縱是前世殺人如麻今生也得了殷殷家業、妻女相攜，他還有什麽不滿的？如此這般卻仍舊心懷期冀，救了人又想在一起，見了面又想耳鬢廝磨，想相期相許，想和樂美滿，想天下太平，想再無事端……如是貪得無厭不知滿足，的確，是該遭天譴。

天譴？他不禁打個寒戰。就算天譴也譴不到沁兒吧，的確有句話叫“父債子償”，可那是逼不得已無可奈何的時候，現在自己不但還在、而且還是能吃能喝好好的，再怎麽報應也不該牽連到女兒身上。失過至親，失過眷侶，他萬不能再失去愛女了，倘若真有報應，他倒寧願所有一切通通只沖他來，只要換女兒一生順遂平安，為此，縱是刀山火海天打雷劈他也可欣然往之的……

——轟！

一個乍雷將窗外映得恍如白晝，他驚得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才發現這不過只是個稍響些的雷，並不是真要索他性命的黑白無常；稍舒氣，卻借著時而閃現的電光瞥見門口的黑影。此情此景，他真是連發根都豎了起來，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顫顫問道：“……誰？”

滯了好一會兒，這才傳來沈沈一聲：“是我。”

“木頭臉？這三更半夜的你來做什麽？”這次徹底松了口氣，他起身去應門，邊走嘴裏還不忘嘟囔。門開了，電閃雷鳴中卻見那人渾身濕透，嘴唇冷白，知他必是為了避開主房，有意未繞回廊而淋著雨直接從天井對面走過來的。

“這三更半夜的你過來做什麽……”他小聲重覆著這句埋怨，內裏卻掩不住地極是心疼，江南春早，可這二月裏的雨水到底還是涼；原想遣他回去的話也不忍說出口，沈沈，最終還是咽下，索性一把拉進屋裏快速關了房門。

“見你房中掌燭，我……放心不下。”蘭生原本已經轉過身去，忽地聽到這句話，當即釘住，生硬地轉過頭來看他，臉上的表情活似見了鬼；楞一會兒，卻又覺一股暖流洋洋漫過心底，鼻子不爭氣地就是一酸，他連忙避開視線，勉強扯開嘴角笑笑、道：“睡不著而已，有什麽好稀奇。”

由是拿過自己盥洗擦臉用的手巾來給他擦頭發，雖特意用手臂擋住他看向自己的視線，手中動作卻下意識有些忙亂，忍了好半天，終於還是耐不住，問道：“怎麽不和他們同路反倒跟我回來？不是講好你我之事萬不可操之過急、要按部就班麽？你這樣突然出現在我家人面前，倒要他們作何感想……”雖是說著，其實也沒期待回答，木頭臉出了名的少言寡語我行我素，偶偶冒出幾句話已是破天荒了，難不成還期待他真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自己如此嘮叨，多半也是自討沒趣罷了。

果不其然，百裏屠蘇只是筆直站著，哪怕身高差讓對方的動作有些吃力甚至滑稽，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待蘭生擦完了也念叨完了，拿布的手都要收回去了，他才忽地出手拉住，定一定，卻只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沁兒定是吉人天相，你切莫太過自擾。”

蘭生頰上一紅，重視屠蘇卻見他依舊是那張寡有表情的木頭臉，與之前幾乎無異。這模樣、這口吻，的確容易令人誤會他只是隨便寬慰兩句，可真正了解他的人又都知他此言絕非敷衍——這人就是這樣，逢人是劍氣三尺、冷冷冰冰，做事是說一不二、幹脆利落；表面看來是堅毅果決、疏遠他人，久交則知是外冷內熱、用情極深。看他對師父尊崇，對師兄欽敬，對母親疚懷，對晴雪柔情，對襄鈴關愛，對阿翔寵溺，哪怕對滅族仇人也是同情與尊重，這些感情從未溢於言表、輕易示人，卻也無論如何都瞞不了人。

——就像他此時眼底流露的關切與柔軟，同樣瞞不了人。

四目相對，一時竟都失了言語，好一會兒，蘭生才垂下眸子、緩緩抽回手來，稍一頓，卻又提起另一手，一同按在屠蘇那只依舊執著舉著的手上，又是一停，繼而收緊。

此一時，再多溫言軟語，亦無需贅述；百裏屠蘇有所遲疑地張開手臂，卻是毫不猶豫地將他擁入自己懷裏。

由是和衣而臥，聽窗外雷雨交加，耳旁綿綿呼吸，濕冷的衣服連同軀體被另一種體溫一寸寸溫暖、烘幹，雖是相對無眠，卻也得半夜安枕。

發乎此，亦盡止乎此。

作者有話要說：

P.S：短就短吧，只能寫出這麽多了，哦我的少女情懷BLX~ 唔、話說這種相處模式的蘇蘭感覺太溫吞了吧，或許還是打打鬧鬧的更好些？不過總覺得一來兩人都不是小孩子了，二來這場景好像不怎麽合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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