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天狐慶典安排在眾人歸來後七日，一則慶典盛大、尚有諸般事宜需要籌備；二則此日正是社日，對供奉神木的天狐族而言自然算得上重要節日。而至於此次慶典的名目梓墨也做了安排，對外只宣稱是祭典太母福蔭德澤，實際卻是將取回的玉英重歸天地、予青丘萬物以綿延生機。

考慮沃壤靈氣泉眼位置的影響，祭壇就搭建在風山紫府宮舊址，也即天狐皇宮之後。此處平日裏尋常人不可進入，今日雖特別開放，但為保證塗山皇氏與甘液玉英的安全還是做了一些限制，至少在祭典儀式過程中普通百姓是無法近前的，就是觀瞻也要被隔絕在群臣之後——當然，被特別邀請的蘭生等人並不在此之列。

祭典需忌穢氣，所用器具和祭品都要經過嚴格的除穢儀式，谷物要精心挑選並反覆淘洗，供奉果品也必須毫無瑕疵破敗，而唯一與人類祭典有別的就是沒有牛羊豕等三牲太牢，轉以植物果實代替。

待吉時至，一聲號角破空，四周忽然亮起無數火把松明，將漆黑一片的祭壇映得恍如白晝；鼓樂齊鳴，原本肅立祭壇前的狐族人開始踏著鼓點緩慢移動，步伐整齊劃一，逐漸形成一個以祭壇為中心、形似佛輪或漩渦的陣列。隊伍中人人手執火把，身著華服，腰間佩劍或肩背長弓，臉戴狐貍面具，口中隨鼓樂和唱，使用的卻是一種蘭生等人聽不懂的語言。

如此進行了約有半個時辰，號角忽而覆響，此時鼓樂齊歇，狐族人也停下腳步，繼而齊齊看向皇宮通向祭壇的方向，最靠近這處的族人則頷首退後、讓出一條道路。

這是一條螢火匯集的通路，星星點點，與他們初入青丘、落入樹洞時所見的相似；而這些螢火似乎又在流動，它們不停地由地底蒸騰、由四面八方匯聚，以至於這條路也越來越亮，逐漸超過了天上的星辰與祭壇四周的火把。

而就在這條路的盡頭，人們看到了襄鈴的身影，不似從前橘緋色的靈狐初現，也不是再次相逢時典型的皇室華服，她此時身著一襲玄色廣袖蟬衣，曲裾右衽，繡暗紋，滾絳色邊，頭戴鵲尾長冠，足踏絲織輕履，腰間配紫綬腰帶。這等裝扮自與當朝服飾不符，倒有些類似漢初朝服制式——且是男子朝服的制式。

她一步一步走近祭壇，族人也一排一排跪拜在她的腳邊，當她終於登上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早已等候在那裏的梓墨也向她深鞠行禮，繼而將一盞鑲滿寶石的玉杯送至她的手中，想來這便是眾人自鳳麟洲得到的寶物、由吉光所化的夜光常滿杯了。

襄鈴毫不推辭地接下，頷首對梓墨回以一禮，繼續向前走去，一直走上最中間的祭臺，站定，將夜光常滿杯對著月亮高高擎起。剎那間的凝滯，杯中忽然湧現出瑩亮的液體，這液體越匯越多、逐漸漾了出來，順著她稍稍前傾的杯口一瀉而下，如瀑布，如山川，如恒河一般流淌漫溢，布滿了人們腳下的每寸土地，與之前就存在的螢火交融在一起，又滲入地下進入建木之基，或是沿著草木莖葉延伸至極細的脈絡；最後的最後，整個島嶼都籠罩在星精玉英的光亮之中了，每個人都能很清晰地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流向體內，通達四肢百骸、蕩滌心智靈臺，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生機與活力。

而在此時，天狐族除襄鈴外唯一還站立著的人、梓墨也終於跪下，他向著襄鈴俯首叩拜：“天佑塗山，終賜我族一位賢君。罪臣梓墨叩請族長制敕宣行，奉天命之榮歸、承五德之運行，永葆我族國祚昌隆。”——罪臣？的確是罪臣，聯合眾長老與各部之力謀反，又焚毀紫府宮、逼殺前任族長、致使狐族命脈玉英遺失，條條算來都是死罪；不過也正是這罪臣結束了梓軾太過情緒化的統治——他是個好丈夫也是位好父親，為保護妻女甚至不惜將自己餵給九嬰當餌料；可他也太過自私，為了妻女就能置整個狐族命運於不顧，這樣的人實在太不適合當首領，失道也是遲早的事。而至於將他親手推上王位，最後又不得不結束他性命的梓墨而言，或許一切都是錯的，是讓他愧疚、悔恨卻又無法擺脫的罪。一葉障目，他出於對兄長的敬愛而想當然地認為他比自己更適合王位，卻不想因此而招致不僅對梓軾、而且是對全族而言的災難。現在他承認了自己的錯，想要彌補襄鈴、推舉她當族長，但有梓軾的前車之鑒，襄鈴是否適合卻有待試煉，所以他才故意讓他們進入梓軾的夢境，除卻抱著一絲希望尋回玉英外，更多的則是逼迫襄鈴突破自身極限，證明自己不但具有作為族長的氣量，同樣也有能夠統領全族、守護族人的實力。所幸最後的結果不但令梓墨滿意而且心悅誠服，也最終確定自己要盡心輔佐她，以此來為自己與死去的兄長贖罪。

——對天狐族而言這似乎是個再圓滿不過的結局，不是麽？蘭生呆看著一步步走上祭壇的襄鈴，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兒不認識她了：不再是印象中那個總跟在百裏屠蘇身後跑、怕打雷、喜歡肉包子和各種美食的小姑娘，她面容雖還是一樣的嬌俏可人，眼睛裏卻有著一種超越其年齡的堅定，加之動作利落果決、神色嚴謹莊肅，她分明已經是一個可以肩負責任的大人物——他忽然有點兒明白紅玉談話中那少有的欲言又止是所為何事了：這樣的襄鈴的確不一定會再聽自己的解釋了，不是她不願聽，而是她不必聽。他與她之間曾經隔著的是懂與懵懂之間的隔閡，現在卻是一己之私與家國大任之間的鴻壑。他簡直能想象出將來她統領全族的模樣，果敢、睿智、強大，她已然或必將具備任何作為領袖所必須具備的品質，卻再不是那個他曾經喜歡的天真純然的小姑娘。

……這樣也好，對吧？因為是“曾經喜歡”，而現在他羞於解釋面對，倒不如以這種方式殊途陌路。

他忽然很想走，馬上離開青丘、再不回來，反正以他作為人類的壽命不過幾十年而已，死後過奈何橋、喝孟婆湯，前生今世兩相忘，誰也不記得誰，誰也不再欠著誰——如此甚好、再好不過！他狠狠攥緊拳頭，攥到骨節發白，雖明知自己完全不必生氣，卻難以克制地想要發作一通。

“你在生氣？”左手忽然被人握住，寸寸掰開緊攥的拳頭，那人默默將自己的手掌與他合在一起，繼而十指相扣。

在不遠處就是祭典之後的大慶儀式，人們已經卸下方才的莊嚴肅穆，都開始載歌載舞、喜慶歡騰，連紅玉、晴雪、千觴他們都加入了進去，所以身旁這個人是誰已無需贅言。

心中湧起小小的溫暖，他卻偏要嘴硬：“整整睡了六天才醒過來，虧本少爺還擔心你真的變成塊木頭！——哎，你是木頭臉嗎？是不是又被歐陽少恭借屍還魂？”

“你有話要對襄鈴說？”屠蘇卻不理他的東拉西扯，只定定看著他，“你說過，只願見她過得順遂開心便足矣，此話現下可要更改？”

“更改什麽……所謂‘一言而非，駟馬不能追；一言而急，駟馬不能及’，說出的話又豈有更改之理？——等等你那是什麽表情？不相信嗎？我可是發自肺腑說一不二……”他被看得脊背發毛，引經據典也有些底氣不足，所幸所言本心，他是真的不想再為此事多費思量、猶豫不決了。

“不改就好，隨我來。”屠蘇略一頷首，拉起他的手直奔祭壇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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