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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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待從屠蘇房中出來，擡眼見紅玉等在門外。蘭生原以為她也是來探望屠蘇的，不禁腹誹這木頭臉人緣也真是好，卻見紅玉笑盈盈地只望著自己，立刻心下暗叫“不好，女妖怪又要揶揄我了！”正待落荒而逃，不料對方搶先一步，玉蔥一般細細尖尖的五指已擋在自己面前了。
“猴兒莫溜，姐姐有話要問你。”無奈，只好隨之來到庭院中。
且說這青丘到底是日月洞天仙家福地，與尋常處相比景色自然是不錯的，特別是草木繁花，也許真是得了建木庇佑，都長得明麗清奇、不同俗物，令人視之眼前一亮，頓覺心情愉快。
——不過蘭生此時可不怎麽愉快，他是苦著臉準備聆聽紅玉的打趣奚落。從前便是如此，哪怕自己心底有一點兒小悸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又當著晴雪襄鈴的面兒說出來戲弄自己，時常弄得自己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當真是“活得久了，沒有什麽不知道”的女妖怪。這次一路上自己與屠蘇的事她看在眼裏、心如明鏡，自然少不了又要“循循善誘”一番，還是快快想好辯白說辭的好。
紅玉見他低著頭一臉苦大仇深，不禁掩口輕笑，隨即開門見山道：“猴兒可知道，襄鈴妹妹與我說她喜歡你。”
“啊？”可憐蘭生腹稿已洋洋灑灑打了一大篇，不想開篇卻是這一句——襄鈴？襄鈴說她喜歡自己？她不是一直都喜歡她的屠蘇哥哥嗎？此念一過，種種思緒霎時湧上心頭，從前的冷落白眼、期冀嫉妒，現下的心懷愧疚、忐忑難安，萬般感受交織難分，一時之間五味雜陳，他倒真不知說什麽好了，只睜大了眼看著紅玉。
紅玉見他一副難以置信表情，心中不免暗暗嘆息，她身為劍靈永出輪回，若非奉命與他們同行，此刻也許依然在紫胤的劍閣中沈睡，並非自甘麻木，只是活得太久許多心念已被逐漸消磨，以至於習慣了寂寞，習慣了放棄，習慣了雲淡風輕，習慣了靜觀花開花落緣起緣滅，不動心，自然不傷懷。——不過可惜，她終究不是六根清凈袖手人間的神仙，她甚至做不到紫胤那般的冷眼旁觀。她與他們同行，自然而然地為他們擔心惦念，雖然明知他們的緣分其實與她無關，他們在時她在，他們不在了，她依然還在，這樣的相逢際會其實只是她無限延長的生命中很短暫的一段，她卻仍然難以克制地想要幫助他們，仿佛他們的緣分圓滿了她也得圓滿——癡兒！倘若紫胤知道她的心思，一定是會這麽說。不過誰能保證他並非曾經也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心思？她忽然有點兒想笑，笑他活了三百餘年學會的竟是自欺欺人，還有什麽底氣維持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呢？他與她其實都是一樣的人，等待，為的不就是求一個結果麽？
——然而這些人卻不行，至少方蘭生不行。這或許也是她為何對他給予更多關切的原因：因為他是人類，他的壽命太短，不能像襄鈴晴雪那樣擁有漫長的時間慢慢領悟，更不能像自己或是紫胤這樣抱著一個或許並不能實現的願念苦等。他的性命如蜉蝣，因此更應該辨明本心、快做決定，不能為了一個念頭搖擺不定蹉跎餘生。所以她要幫他，哪怕打也要打醒。
如是思量，她已再次笑了出來，卻是三分調侃、七分揶揄：“猴兒還遲疑什麽？從前且不論了，如今可是郎有情、妾有意，你鰥寡、她未嫁，不正好湊了一對兒？姐姐倒要恭喜你，終於雲開見月、心願遂成。”
“你……”蘭生聞聽此語倒有些哭笑不得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蹙眉又垂首，憋了好半天才口中喃喃道，“你明明知道……”知道什麽，卻是說不出口了。
“哦？這姐姐倒有些糊塗了，莫非……猴兒此時心系之人並非鈴兒妹妹，而是另有他人？——素聞世人皆愛山盟海誓捫心指天，實則不過朝秦暮楚喜新厭舊罷了。姐姐從前見你對鈴兒一片赤誠，原以為你與一般凡夫俗子有別，然今日所見倒令我大為改觀了~”這話一針見血直刺蘭生軟肋，她又有心推波助瀾，抱臂前傾、貼近了去查看他臉上表情，那咄咄逼人的氣勢直將他逼得連連後退。
蘭生無奈，想要辯解兩句也覺詞窮，只好下意識地搖頭，忽又想到自己這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若破釜沈舟徹徹底底把話說清楚了罷，如此唯唯諾諾優柔寡斷倒讓人看不起。於是一咬牙，抱著破罐破摔的心態道：“是，是我的錯，是我癡心妄想、貪念蒙心，我就是喜歡了那死木頭臉又怎樣？你要教訓我就教訓吧，襄鈴晴雪她們要怨我就怨吧，事已至此，解釋再多也都是白說，我今世欠她們的來世當牛做馬還，反正晉磊那廝惹出的禍事也是我來還的；若是這樣還不行也只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反正我就一條命，與其整天擔驚受怕寢食難安倒不如現在就給你們拿去！”這番話說得好似竹筒倒豆不帶打悖兒，說到最後已是老氣橫秋且帶了幾分無賴匪氣，這卻還不夠，他又猛地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你要教訓只管沖我來就好，木頭臉還沒覆生現下又在休養，你可莫要去擾他！”
這可把紅玉氣笑了，若非早知他脾氣，一急了就口不擇言胡亂說話，這會兒沾上屠蘇的事又更添了頭腦發熱，還真要好好教育他一番——年齡是長，性子也有所收斂，可始終還是改不了骨子裏的孩子氣。
“猴兒當真是敵友不分，枉費了姐姐一番苦心——你想想，姐姐是否明白有何重要？我縱然有心幫你可解鈴還須系鈴人，有些事情他人終是無法代勞，你自己親口去與鈴兒解釋吧，只怕你現在就是要解釋她也未必肯聽！”她想說今非昔比，一邊是藍顏知己青衫之交，一邊是家國大任恩怨情仇，她要如何選擇他人尚未得知，說不定已是殊途陌路、再無交集；不過轉念想想，也還是太過悲觀消極，因此終是未說，只說三日後便是天狐族千載難逢的盛大慶典，機會難得，蘭生若無事也可去看看。
“嗯，好……我再想想如何解釋——啊！可惡，到底該怎麽解釋啊？！”紅玉之言他沒深想，只當襄鈴生自己的氣，因此愁眉苦臉撓頭長嘆，不禁又要念起他的“男人難”經，只待紅玉走得不見人影了，才猛然想起自己還沒問她有關引魄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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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從屠蘇房中出來，擡眼見紅玉等在門外。蘭生原以為她也是來探望屠蘇的，不禁腹誹這木頭臉人緣也真是好，卻見紅玉笑盈盈地只望著自己，立刻心下暗叫“不好，女妖怪又要揶揄我了！”正待落荒而逃，不料對方搶先一步，玉蔥一般細細尖尖的五指已擋在自己面前了。
“猴兒莫溜，姐姐有話要問你。”無奈，只好隨之來到庭院中。
且說這青丘到底是日月洞天仙家福地，與尋常處相比景色自然是不錯的，特別是草木繁花，也許真是得了建木庇佑，都長得明麗清奇、不同俗物，令人視之眼前一亮，頓覺心情愉快。
——不過蘭生此時可不怎麽愉快，他是苦著臉準備聆聽紅玉的打趣奚落。從前便是如此，哪怕自己心底有一點兒小悸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又當著晴雪襄鈴的面兒說出來戲弄自己，時常弄得自己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當真是“活得久了，沒有什麽不知道”的女妖怪。這次一路上自己與屠蘇的事她看在眼裏、心如明鏡，自然少不了又要“循循善誘”一番，還是快快想好辯白說辭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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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可憐蘭生腹稿已洋洋灑灑打了一大篇，不想開篇卻是這一句——襄鈴？襄鈴說她喜歡自己？她不是一直都喜歡她的屠蘇哥哥嗎？此念一過，種種思緒霎時湧上心頭，從前的冷落白眼、期冀嫉妒，現下的心懷愧疚、忐忑難安，萬般感受交織難分，一時之間五味雜陳，他倒真不知說什麽好了，只睜大了眼看著紅玉。
紅玉見他一副難以置信表情，心中不免暗暗嘆息，她身為劍靈永出輪回，若非奉命與他們同行，此刻也許依然在紫胤的劍閣中沈睡，並非自甘麻木，只是活得太久許多心念已被逐漸消磨，以至於習慣了寂寞，習慣了放棄，習慣了雲淡風輕，習慣了靜觀花開花落緣起緣滅，不動心，自然不傷懷。——不過可惜，她終究不是六根清凈袖手人間的神仙，她甚至做不到紫胤那般的冷眼旁觀。她與他們同行，自然而然地為他們擔心惦念，雖然明知他們的緣分其實與她無關，他們在時她在，他們不在了，她依然還在，這樣的相逢際會其實只是她無限延長的生命中很短暫的一段，她卻仍然難以克制地想要幫助他們，仿佛他們的緣分圓滿了她也得圓滿——癡兒！倘若紫胤知道她的心思，一定是會這麽說。不過誰能保證他並非曾經也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心思？她忽然有點兒想笑，笑他活了三百餘年學會的竟是自欺欺人，還有什麽底氣維持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呢？他與她其實都是一樣的人，等待，為的不就是求一個結果麽？
——然而這些人卻不行，至少方蘭生不行。這或許也是她為何對他給予更多關切的原因：因為他是人類，他的壽命太短，不能像襄鈴晴雪那樣擁有漫長的時間慢慢領悟，更不能像自己或是紫胤這樣抱著一個或許並不能實現的願念苦等。他的性命如蜉蝣，因此更應該辨明本心、快做決定，不能為了一個念頭搖擺不定蹉跎餘生。所以她要幫他，哪怕打也要打醒。
如是思量，她已再次笑了出來，卻是三分調侃、七分揶揄：“猴兒還遲疑什麽？從前且不論了，如今可是郎有情、妾有意，你鰥寡、她未嫁，不正好湊了一對兒？姐姐倒要恭喜你，終於雲開見月、心願遂成。”
“你……”蘭生聞聽此語倒有些哭笑不得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蹙眉又垂首，憋了好半天才口中喃喃道，“你明明知道……”知道什麽，卻是說不出口了。
“哦？這姐姐倒有些糊塗了，莫非……猴兒此時心系之人並非鈴兒妹妹，而是另有他人？——素聞世人皆愛山盟海誓捫心指天，實則不過朝秦暮楚喜新厭舊罷了。姐姐從前見你對鈴兒一片赤誠，原以為你與一般凡夫俗子有別，然今日所見倒令我大為改觀了~”這話一針見血直刺蘭生軟肋，她又有心推波助瀾，抱臂前傾、貼近了去查看他臉上表情，那咄咄逼人的氣勢直將他逼得連連後退。
蘭生無奈，想要辯解兩句也覺詞窮，只好下意識地搖頭，忽又想到自己這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若破釜沈舟徹徹底底把話說清楚了罷，如此唯唯諾諾優柔寡斷倒讓人看不起。於是一咬牙，抱著破罐破摔的心態道：“是，是我的錯，是我癡心妄想、貪念蒙心，我就是喜歡了那死木頭臉又怎樣？你要教訓我就教訓吧，襄鈴晴雪她們要怨我就怨吧，事已至此，解釋再多也都是白說，我今世欠她們的來世當牛做馬還，反正晉磊那廝惹出的禍事也是我來還的；若是這樣還不行也只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反正我就一條命，與其整天擔驚受怕寢食難安倒不如現在就給你們拿去！”這番話說得好似竹筒倒豆不帶打悖兒，說到最後已是老氣橫秋且帶了幾分無賴匪氣，這卻還不夠，他又猛地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你要教訓只管沖我來就好，木頭臉還沒覆生現下又在休養，你可莫要去擾他！”
這可把紅玉氣笑了，若非早知他脾氣，一急了就口不擇言胡亂說話，這會兒沾上屠蘇的事又更添了頭腦發熱，還真要好好教育他一番——年齡是長，性子也有所收斂，可始終還是改不了骨子裏的孩子氣。
“猴兒當真是敵友不分，枉費了姐姐一番苦心——你想想，姐姐是否明白有何重要？我縱然有心幫你可解鈴還須系鈴人，有些事情他人終是無法代勞，你自己親口去與鈴兒解釋吧，只怕你現在就是要解釋她也未必肯聽！”她想說今非昔比，一邊是藍顏知己青衫之交，一邊是家國大任恩怨情仇，她要如何選擇他人尚未得知，說不定已是殊途陌路、再無交集；不過轉念想想，也還是太過悲觀消極，因此終是未說，只說三日後便是天狐族千載難逢的盛大慶典，機會難得，蘭生若無事也可去看看。
“嗯，好……我再想想如何解釋——啊！可惡，到底該怎麽解釋啊？！”紅玉之言他沒深想，只當襄鈴生自己的氣，因此愁眉苦臉撓頭長嘆，不禁又要念起他的“男人難”經，只待紅玉走得不見人影了，才猛然想起自己還沒問她有關引魄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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