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一動不動地躺著休養著實無聊，接下來的時日蘭生便開始拗著別扭、旁敲側擊追問少恭後來之事，起初他還為幾人未能帶回玉英而郁悶，想待傷勢好轉再尋他法入鳳麟洲——放棄自然不行，食言天狐族事小，缺少玉英無法完成引魄法陣體大，對、還有鳳麟洲的連金泥也是十種回生仙物之一，再進入定要一並尋回；只是這九嬰尚未消失，便是他們再經紫府入鳳麟也難保不與其碰面，襄鈴的新技能“三千世界”開啟風險又太大、如非不得已還是不用的好，因此如何平安出入的確還應從長計議。

他躺在床上也耿耿於懷，歐陽少恭聞此莞爾一笑：“小蘭不必多慮，我等所需之物已然幸得。”微瞇著眼嘴角上翹，儼然一副吊人胃口的模樣，這表情蘭生從前司空見慣，現在卻怎麽看怎麽狡猾，因是斷定他必定在戲弄自己的，索性賭氣想不再問，卻又捺不住被蒙在鼓裏一無所知，所以最後還得拉下面子繼續問。

如今又不比從前，拽著胳膊軟磨硬泡叫幾句“少恭~少恭”就可以，眼前人雖還是那個歐陽少恭，他方蘭生可已經是當爹的人，照理說也該有些心機手腕了，可惜無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旁征博引據理力爭統統都不管用——連自己五歲女兒都說服不過的人還指望他能有什麽大作為？這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三寸不爛之舌最後被證明也只能與柿子金相同功用——殺價。要舌戰歐陽少恭？還是省省的好，千年老妖面前任誰都是黃口小兒，除了被坑爹還是被坑爹的份兒。

當然此時他也不會過分作弄蘭生，雖然亦正亦邪身份不明，但床上躺著的到底是傷患，所以戲弄一番便也罷了，最後還是笑著娓娓道來：“從前說過，《十洲記》中漢武帝納西戎國貢吉光毛裘一件，可‘入水不沈、入火不灼’，此記載其實並不完整，還有另一傳說是東方朔稟明漢武帝，言稗史記載周穆王時月氏進獻的密寶乃是三件，一為吉光毛裘，一為夜光常滿杯，另一方為連金泥。武帝聞言震怒，令西戎敬獻其餘兩寶，但結果卻只得到了連金泥，西戎窮盡國力也未能再尋到夜光杯，小蘭可知這是為何？”

“這……難道夜光杯世上僅有一件？或是西戎國找到但不想給？”

“確有這種可能，不過帝師司馬承禎卻有另一番推斷，說的是商周之時甚近上古，鴻蒙混沌依舊存在，十洲三島日月洞天並未開化，而至兩漢時治世規模漸成，空間彼此也已穩定，幾乎不再存在交融重疊了。”

“周穆王，漢武帝與東方朔，司馬承禎……這三個朝代也離得太遠了些，而且這些人與鳳麟寶物又有何關系？”

“唉。”歐陽少恭一聲輕嘆，做出一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的表情，自然又引得蘭生一陣懊惱，“吉光便是夜光杯。”

“啊？”他這次沒有拐彎抹角，蘭生卻聽不大懂了，不過也算抓住了一個關鍵：吉光，要知道那時候他可是駕著神獸吉光將眾人帶離鳳麟洲的，若按歐陽少恭方才的說法他豈不是騎了一個杯子回來？未免太貽笑大方了吧！這話他可不信，“你說吉光，吉光呢？那可是匹好馬兒，就是不騎，取了皮毛制成袍子也能提高防禦吧！”

“我已說過，吉光便是夜光杯，若殺之取皮，離開鳳麟洲後不會有任何變化；不殺，活著帶出鳳麟洲則化作玉杯模樣。商周時天地蒙昧，洞天與常處界限不明，吉光尚可存在兩種形態；及漢武帝時各洲已分化開明，西戎只知殺而謀皮，自然就尋不到夜光杯了。”他嘆息一聲，模樣似乎甚是惋惜，略一頓又笑道，“因是我說我等幸運，能得夜光常滿杯與連金泥兩種稀世之寶。”

“等、等等，這連金泥又是——”

“便是吉光足上所沾塵泥。”

“哦……”他起初懵懵懂懂，待回過神來自然是狂喜，功夫不負有心人，上天待他方蘭生實在不薄，一番涉險一舉兩得，豈非天降洪福？他一激動就要坐起來，扯到傷處又一陣呲牙咧嘴，不過痛歸痛，到底還是喜不自勝，臉上的笑也實在收不住，當著歐陽少恭的面也使勁兒往外擠，這上不來下不去的勁兒別人看著都難受。

末了，笑夠了，這才蒙蒙想起什麽事，又問：“這才兩樣，玉英不是還沒尋回來？”

歐陽少恭也是無奈了，挑挑嘴角留有懸念似的說道：“你自安心養傷吧，待傷勢痊愈，幾日後便知道。”

於是又過幾日，能下床行走了，自然少不了要去探望百裏屠蘇。這時歐陽少恭也不再阻他，兀自隱去消失不見了，蘭生便自己僵著膀子慢慢走，所幸百裏屠蘇的臥房也不遠，出了門一轉就到。磨到門前，想推，還是扣了兩下，果不其然是晴雪啟門來迎他——屠蘇狀況不好她自然惦念照料的，從前如此以後恐怕也變不了。

思及此處不免又是胃裏反酸，在鳳麟洲時想到的疑問不禁又竄上心頭：屠蘇心意已明，可晴雪呢？若她念他戀他，他又如何回絕得了？女子素來柔情似水，何況她為了救他連輪回都寧可不要，如此深情厚意要如何才能還得清？……還有襄鈴，這幾日也未曾見到，聽少恭說她並沒受傷，那自己臥床她為何一次也沒來探望？是氣自己霸占他屠蘇哥哥還是……合巹成親那晚的事他還記得，襄鈴看他的眼神他是無論如何也忘不了。

每每想到這些事他都好不煩惱，簡直比苦口婆心教育沁兒還糟心。下意識地擡起未受傷的那只手來揉額角，擡眼卻看到晴雪正低著頭掩門出去——好不聰明的女子！從前他只覺她不更世事、滿腦子奇思怪想，後來看了她與屠蘇之間種種才明白她並非古怪，而是心思極為純凈無垢、乃是真正善良的好女子；如若屠蘇能平安度過此劫，他們相依相伴倒也真是一對令人艷羨的佳偶——等等，怎麽又想到這裏去，屠蘇不是說了要和自己……

他臉上不由得發燒，懵懂女子如今變得這般聰穎靈秀，他倒覺得越發對不起她；他不是看不出晴雪的不舍，可今時今地若要他退出、將屠蘇拱手相讓，他又委實不甘，畢竟屠蘇是親口許了未來之事，自己再退縮還像什麽話？可真要他與她們、與眾人解釋又極為難啊——難~男人就是難啊！

他垂頭喪氣地在床前竹凳坐下，看著床上仿佛陷入沈睡的百裏屠蘇。然而他知道這不是睡著，甚至你一叫他還會起來的，令行則行、讓止則止，傀儡可聽話得很。不過蘭生這會兒還不想叫他起來，少恭說他是元神受損、累及魂魄，想來一場惡戰對他消耗甚大吧，以至於青丘這樣的洞天之地仍不能令他醒來……

——那不如就趁此好好歇息一下吧！他微笑，拉起屠蘇的手合在自己掌中，覺得這場面很陌生卻又有點兒熟悉：朔方的地牢裏自己自言自語其實都是在和他對話吧，只是那時他聽得見、自己卻以為他聽不見；這會兒他大約也能聽得見，只是自己什麽也不想多說了。

他其實挺願意就這麽一直坐著，拉著手，安靜地相對，幾十年的光陰也能在一瞬間匆匆而去……所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大約就是這個意思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