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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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渾渾噩噩。

身體仿佛在不能浮物的弱水中下沈,黑暗,徹骨的冰冷,腐蝕靈魂的河水,還有無數爭搶拉扯他的水鬼。他想掙紮,無奈太過疲憊而身不由己,只能任由他們撕扯自己的手腳衣袖,將自己拉向更深更暗的河底。他們惡意地笑,毫不吝與他分享這痛苦的永恒黑暗。

是死了嗎?……原來這就是死。

他想不起更多的事,斷續而細碎的疼痛逐漸蔓延過全身,且愈演愈烈,打亂了他好不容易才拼湊出的記憶片段:鳳麟洲,吉光,九嬰,鋪天蓋地的水,毒牙,妖艷的金色蛇瞳,戰鬥,重傷……救人——對,他剛剛是要救人!九嬰巨大的嘴馬上就要咬到屠蘇,他得要救他!

他開始掙紮,手腳卻像是被柔韌的絲線綁住、掙脫不開,四周依舊是不見五指的黑色洪流,他什麽都看不見,卻感覺有無數雙手扼住他的脖子,讓他不能呼吸,不能思考,不能動彈;於是更多的笑聲聚攏過來,卻是淒厲而惡意的笑,他們邀請他成為其中的一員,用最無法回絕的方式,縊殺。

沒有力氣再去對峙,他終於決定放棄,讓意識再度陷入無邊的冷肅虛無;然而也是這時,什麽東西卻靠近了他的身邊,柔軟如浮萍,溫暖如兒時記憶中母親的手,輕輕包裹住身體,緩緩托向遙遠彼處的一絲明亮——明亮,似春日晨曦,不刺眼,卻足以將人從噩夢中喚醒。

然後他聽清了那是琴聲,或低轉或悠揚,或斷續或流暢,匯集入耳卻是無比的寧靜和樂。這琴聲他再熟悉不過,兒時在歐陽家的古槐木下,他曾靠在那人身上無數次地聽著琴聲睡著。

從夢境到現實,從現實到夢境,琴曲可以穿透任何存在或不存在的界限,時刻縈繞於他身旁,保護他安寧而不受侵擾,將他帶離無法抵擋的恐懼,重新回到那人身邊。

就是這樣一個處處照顧他、時時維護他的人,親密至此的人,為何會選擇背叛,拋卻所有的過往,徹徹底底成了一個陌生人?撕下那溫文爾雅令人如沐春風的面具,又還有什麽道貌岸然可以示人?他想不通,他始終看不透這個人。

倏然夢回,卻並非意料中的驚醒,而是再平常不過地睜開眼睛。

銅爐香暖帳,雕花梨木床。他當然記得這是什麽地方,只是撤去了剪紙紅燭,少了幾分洞房意味罷了。

歐陽少恭按弦止音,衣袖一拂,那具靈氣化出的九霄環佩琴隨即消散。蘭生見他只如慣常一般的笑笑,身形雖是有些模糊縹緲,但還是能具出個人形,又能彈琴助自己調息休養,料想應是無大礙,心下略略松一口氣,轉而又想問屠蘇等人情形;可剛開口說出個“他——”字,就見歐陽少恭臉色一僵,心知是觸了他的眉頭,忍下不問又覺惦念非常,踟躕半刻最後只好別過視線暗暗嘆口氣,沈寂得越發不像素日猴兒。

這番心思自然逃不過少恭眼睛,由是又笑,雖不乏悵然,但也難得有幾分暖意。略一滯,才道:“百裏少俠並無大礙,只是心神過耗累及魂魄,恐是要多休養些時日。”

“嗯。”蘭生應聲,心中懸石稍稍放下,這才感覺左肩鉆心疼痛,疼得他幾乎坐不起來——是了,這肩膀是給九嬰咬碎了,若非歐陽少恭援護及時必定要廢了。現在傷處已包紮完好,大約還塗了些不知什麽的藥,涼涼麻麻,雖還是疼痛難忍,試試卻也能活動。劫後餘生,真有種重見天日的慶幸——慶幸之餘似乎還有些空落,他暗笑自己呆,真不是塊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的料兒。

又沈默了好一會兒,覺得實在躲不過去,才遮遮掩掩低聲囁嚅道:“那時……多謝你救我。”

“不必客氣。若非你最後擊殺九嬰,我恐早已成其腹中之物,若說謝,還應我謝你的,昔日方家小公子終於長成可以倚賴的‘方大俠’了。”他一邊感嘆,一邊極認真地振袖拱手做了個時揖,只是這禮行得太認真,倒讓蘭生臉上騰地一紅。

“你……少拿我來取笑!”他雖然心中小有得意,面上卻仍有些掛不住,這話偏又是出自歐陽少恭之口,聽來似乎只有生氣,也只好別過眼掩飾自己的臉紅。說來也怪,從前他是喜少恭、怒屠蘇,現在卻全然反了過來。

又沈默了好一陣子,終於還是按捺不住,試探著又追問道:“這麽說……我的確成功殺死了它?殺死上古神獸、九嬰?”

“是,也不盡是。”歐陽少恭噙笑頷首,知他必是為這巨大勝利興奮不已,“九嬰乃是納天地靈氣所化,但凡有一息靈氣尚在,它便不會被真正殺死,不過你那時背水一戰也確令它窮途末路、為他人逃離贏得了時間,也為我掙脫束縛、歸棲玉佩創造了機會。”

“那、其他人都在哪裏了?襄鈴呢,之前看她狀況有些蹊蹺,沒事吧?”

“只因使用了超越自身能力的禁術,靈氣虧空,調理幾日即可。”

“晴雪、女妖怪都沒事嗎?”

“盡皆安好。”

“臭酒鬼也沒事?”

“無事——不必再問百裏少俠了,你方才已問過,他是元神受損、需些時日方能醒來;相形之下,你卻是外傷過重又身中蛇毒,若再不精心將息、執意妄動,這肩臂便是好了也定要落下殘疾。”

“嚇、你少來唬我!我也懂些醫術藥理的,才不聽你信口雌黃!”他臉色一白,嘴上雖爭辯,肩膀卻不敢再動了,怔一怔,又覺自己這幾句話實在太過輕佻嬉笑了,實在不像與仇人該有的對白——這也是怪事之一,從前他什麽都信歐陽少恭,他說的話恨不能奉為聖旨、句句遵從,從不去想是對是錯;而如今,卻又試圖閉耳塞聽、以人廢言,恨不能一句也不聽、一句也不信,前前後後思來想去卻都偏執得可以。

再深想,其實人生好一場大夢,所謂是非曲直,其實也都只在一念之間,是彼時彼地的直觀判定,而後滄海桑田、時過境遷,待一切過去再回頭來看,又恍似大夢初醒、相隔九重之天;於是善與惡、對與錯、忿恨與慨然、不平與定靜,這種種種種則大多模糊了界限,並不能一概而論了。

他縱然恨歐陽少恭,但這恨有多少是因為他殺死了疼愛自己的二姐呢?若然如此,他曾經手刃仇人、看著他作繭自縛自食苦果,一切恩怨情仇不是均已了結了麽?那為何再見他時又會如此的憎恨刻骨?是純粹的報覆,還是更多的因為憤怒,因為他對彼此情誼的背叛,因為他將自己以往的傾慕踐踏得一文不值,因為他只將自己當做一枚棋子、一具玩偶、一個百無聊賴打發時光的托辭而已?——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去計算。所謂愛之深、恨之切,他生怕深究之後的結果連他自己都無法承受。

所以他寧可相信六年的光陰並不足以磨平仇恨,特別是這樣刻骨的無以覆加的仇恨,在決戰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甚至不敢去想這個名字,那段從咕嚕灣帶回的桐木也終是無法面對,丟到火中、焚滅過往,不僅是關於那個人的、更是關於自己的一廂情願的過往。他強迫自己相信,唯有遺忘、唯有拋棄、唯有徹徹底底的決裂,方能將自己與他劃為毫不相幹的陌路人。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也許是他太低估了時間的力量,萬類榮枯、歲月靜好,時光或許不足以令仇恨湮滅,卻能衍生出對於世事、世情、世人的期許。他甚至無數次地幻想若是一切重來歐陽少恭是不是會幡然悔悟,若是不與他去尋玉衡,他是不是就無法達成那喪心病狂的逆天大計?他還深切記得他小時候並不會這般耍弄心機,他記得自己挨罰時他會代他受過,自己得了查不出原因的怪病他會急急惶惶沒日沒夜地翻看醫典,還上山尋找合適的藥草,然後熬成藥親自餵自己喝,陪在身邊直到自己醒來——就像此刻這樣。

為何要學烹飪,幫三姐想菜譜或許只是一個借口;為何要做女紅,幫二姐描圖樣或許只是一個托辭;為何要冒著被嫌嘮叨的風險打點好一切,自欺欺人的種種理由或許都算不上理由。——他默嘆,那是因為自己習慣了,習慣了有人誇獎,有人期待,有人微微笑著說:小蘭手藝如此之好,若是女子,當可嫁了——是了,早在很小很小,小到還弄不清自己性別,弄不清世事人情與未來種種的時候,他便偷偷許願將來是要伴著他的……

——呵、浮生若夢,過眼雲煙,不過都是些陳年往事,不想,也罷。

“少恭,倘若……這引魄之法是真的,除了木頭臉,也……幫你引魄吧,如此你便不必再受渡魂之苦了。”他說完闔目輕嘆,終於說出來,心頭壓著的重石也似輕了一半。他想自己到底還是太懦弱心軟,也有太多的事無法割舍,所以也只能輕嘆這麽一聲,無意義,又太輕易;無論是作為晉磊的一世還是作為方蘭生的一世,他所虧欠的人已太多,那麽所幸……不再差二姐一個。

於是又是許久,他才聽到歐陽少恭幽幽說:“……引魄之法成功幾率不過萬一,何況便是成功,我的命途已然定下、要生生世世寡親緣情緣,誰改不了的。”

倏然睜眼,可惜映入眼簾的依然是那一沈不變的和煦微笑,仿佛他從不曾失望絕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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