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鏘！”短兵相接磨擦出一串火花，幸則百裏屠蘇回護及時，方保得被九嬰突襲的蘭生毫發無傷——若是尋常妖魔害獸倒也還好，偏偏這九嬰是一般人看不見的，又生性詭詐，喜好聲東擊西，很難提防；最不妙的是此物靈蘊甚高，五行法術均難以克敵，唯以技能秘法或刀劍利器攻其要害方見成效。

“九嬰遍身金鱗，唯雙目與蛇信暴露在外、較為脆弱；然其吐納之水火不但兇猛且有毒性，你等攻擊時切要小心！”與少恭千觴同行的李清如是叮囑——他對魔物如此了解不免又令歐陽少恭生疑，不過此刻事態緊急也不便細問，只手召來九霄環佩琴，先使出個殘魂引降其攻防，又一記滄海龍吟群攻九頭。

他的攻擊力屠蘇等人都曾領教過、自然不敢小覷，奈何攻擊再高卻恰為九嬰所克，本應無堅不摧的強大攻勢為妖獸噬靈能力所制約，未及近身已消耗得所剩無幾，倒不如千觴的橫刀直砍奏效些——千觴也不得全力，一方面他看不到九嬰，攻擊全賴屠蘇少恭指明方向，一方面還要顧著吉光背上的晴雪——吉光此刻也似群魔亂舞，它們仿佛被什麽所感召、全部瘋了一般撞向九嬰，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罷休，有的撞斷了羽翼、便直墜下來活活摔死，一時翎羽飄零、血肉橫飛、煞是慘烈——除了“閃閃”，它這會兒正和晴雪拼命，女孩子死死拽著它的鬃毛和翅膀，不肯讓它沖上去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越是這樣千觴便越是擔心，十分力充其量也只能使出個七八分，打起來也是捉襟見肘、束手束腳，一個不防便被九嬰巨尾掀翻在地。這妖獸力大無窮，橫掃一尾足夠劈山斷岳、折戟沈沙，打在人身上自然吃不消，千觴倒地時便覺胸中狠狠一痛，一口腥甜奪口而出，料知必是內裏某處受了傷；拼力想要爬起，偏那毒焰又接踵而至、直照他面門而來，情勢甚是危急！

此時蘭生被屠蘇援護在後、偏巧離他最是接近，縱然看不到九嬰，它的攻勢倒也看個明晰，因此也顧不得什麽陣法戰術，立刻掙脫了屠蘇的庇護急迎上去，念動真言結水字印、一道碧海凝冰瞬間凍結面前惡焰，又沿焰鋒一路溯行、直凍到九嬰嘴邊才將將停住。

此招雖未能傷及九嬰、卻將它的攻勢全番化解，它惱羞成怒，長吼一聲現出了形跡，而與之相對、靈蘊威壓也翻了一番。屠蘇便看準這攻擊的間隙，梯雲一縱、使出飛檐走壁的輕功，沿著碧海凝冰未盡的餘威急行而上，在將到九嬰巨口處方猛地揮起焚寂劍，劍鋒融合怒濤龍驤的氣意一舉斬落九嬰大半個腦袋！碩大的頭顱墜地，黑血霎時噴薄而出，其餘的腦袋仰天長嘯，頃刻之間驚天動地、地動山搖！而沐了“血雨”的屠蘇也不遲疑，不管那噴出的血是否有毒，就著攻勢乘勝追擊，又連斬了九嬰兩個腦袋方將勢竭；與此同時少恭、千觴、蘭生也都紛紛拿出看家本事，法術守陣、技能攻擊，左右開弓、火樹銀花。可憐九嬰體型龐大回環遲滯，雖有九頭吐納水火，單打獨鬥能占絕對優勢，但在幾人協力配合中也是漸露疲態，眨眼間又有三頭被擊潰。

如此來看形勢大好，再不多時或可制敵，然就在它式微之際，原本茍延殘喘的兩頭忽然停了攻勢，仿佛狐疑般一滯、繼而齊齊向後退去。眾人正殺到興起、哪肯罷休？未多想便奮起直追，就在即將追上的剎那，那兩顆殘存的頭顱忽地換了表情，一哭、一笑，恍似人類的表情顯現在巨大的蛇頭上只有說不出的陰森可怖，而那些原本被劈落在地、已成殘骸的頭顱也倏然驟起，卷著漫天血霧向眾人圍攻過來——九嬰吸納靈氣便可覆原之說當真不錯！

“退後！——歐陽先生！！”屠蘇一聲斷喝，他此時已近力竭、雙目渾噩，根本無法看清眾人是否已退於安全之地，所幸歐陽少恭即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手指撥撩、琴聲乍起，如九天音雷在四周密密織起一重屏障，將蘭生與千觴保護在內。屠蘇便在此時提起體內最後一股靈息逼至劍端，也不再深究什麽劍法套路、只以焚寂大辟橫斬而出，劍鋒所及之處包括剛剛覆蘇的斷頭在內皆是一分為二！而他自己也終於再撐不住，雙目一闔，甘由身體直墜下去——而在他的下方，就是剛剛退卻、此時又卷土重來的九嬰殘餘兩首，蛇口大開、正等著獵物落進嘴裏！

說時遲、那時快，千鈞一發之時忽見一道霞光猛沖過去，撞開蛇顎，穩穩接住了屠蘇。原來之前一直不肯同心的“閃閃”與晴雪此刻終於達成了共識：要救屠蘇、傷九嬰——只可惜吉光雖為天馬，能淩空飛翔，卻著實沒什麽殺傷力，只有靠晴雪的鐮刀攻擊，又礙著方才接住、已經人事不省的屠蘇，只能且打且退，不幾招已落了下風。

狡詐如九嬰窺伺此時機已有多時，但見它左右兩頭包抄而來，“閃閃”無處可退，只好縱身一躍，撇下二人奪路而逃。下落之中晴雪急忙祭起風系法術減緩速度，無奈懷抱屠蘇又無法全力施展，眼見又要落入巨蛇口裏！此時已經逃脫的“閃閃”卻又忽的掉頭回來，一路狂奔、驚險接住晴雪屠蘇，轉身撒蹄又要跑。靈獸通人性，它是當真認了晴雪做主人，只可惜還是蹄不夠快，剛一回身便見一顆斷掉的蛇頭浮行起來擋在面前——傳言果然不假，不將九頭一齊斬落它便會反覆覆生、委實難纏。

斷頭一個個覆生，“閃閃”被包夾在內、自然焦急萬分；而九嬰此刻就像捉到老鼠的貓一般盯著自己的獵物，不急於吃、而是慢慢戲弄：左一道火焰、右一股洪流，嚶嚶啼哭聲聽上去倒像詭異的笑，逼得“閃閃”狼狽躲閃、疲於奔命、自亂陣腳，終於一個不及被九嬰吞進口裏。情急之中，晴雪豎起巨鐮撐在九嬰牙關之間，鐮柄立時被拗成弓形——所幸並未立刻折斷，毒液順著鐮柄淌下，難聞的腥臭撲面而來。

——怎麽辦？難道今日便要葬身此地？！另一邊少恭、千觴、蘭生亦與兇蛇纏鬥，蛇頭再次覆生後氣勢雖不如前，但沒有龐大身形拖累動作反而迅即許多，幾人也是只有招架之功、更無還手之力。何況千觴此時有傷在身，每每閃避或攻擊都拉扯肌肉、致使傷勢加重；少恭無論攻守都需大量消耗元神，此時已是身形明滅、朝不慮夕。幾人中唯蘭生狀況最好，然此時又見蛇嘴將閉，屠蘇晴雪血肉之軀即將被碾成齏粉，自然是心急如焚又無可奈何。

事態緊急、岌岌可危，一時之間幾人性命竟好似都系於他一人之身，這倒要他如何是好？他不過是個書生，雖學了些拳腳法術，但到底是區區一介凡人，又怎可與上古傳說中的妖獸相互竟衡？

無論是曾經年少輕狂、意氣用事也好，如今沈澱內斂、進退有度也罷，他與他們總歸不同，劍靈、狐妖、巫鹹、靈女、前世謫仙、焚寂半魂，他們沒一個是凡人，他們一生都是傳奇，而他，則只不過是別人故事裏的過客而已；若非此次尋訪十洲，他們怕是沒幾年便要忘了他：咬文嚼字、吹毛求疵、插科打諢的青衫書生，誰又能記得這樣一個小人物呢？而他又如何與他們一群俠客俠女相提並論？——死？他倒願意死，這世上還沒有唯他方蘭生才能做成的事，若是能以一人之命換他們平安無事，他便是九死亦無悔了！……可惜便是如此的決絕死志，在九嬰這樣龐大可怖的妖獸面前也委實不足一提，他是螻蟻，是蚍蜉，是刀俎上的魚肉，是還不夠塞牙縫的小點心，九嬰好食靈，他連被它正眼瞧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他一時急怒攻心，只覺體內某處似是開了一道門，陰暗如墨的氣息瞬間湧出，黑色急流就要沖破並且湮沒掉他作為人而存在的理智。這感覺熟悉又陌生，自閑山莊他曾經對戰友夥伴拔刀相向，祖洲時他曾受若木蠱惑、一刀劈傷歐陽少恭元神……

這不是別的，就是巨大的、毀滅的、摧枯拉朽的百勝刀魘、前世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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