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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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百勝刀具形,黑瘴四溢。

鞘引,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凜冽寒意沿手臂疾速爬升,逐漸包裹住周身;充斥視聽的巨大轟鳴中囊括了哀鴻的絕唳,亡靈的慟哭,還有一個抱臂而立、森森笑著的自己。

或許不是自己、而是晉磊,是殺伐成性、卷起血雨腥風的前世——呵、真是笑話,誰說我不是你自己?為何不看看你的手,它們已經像你的眼睛一般血紅了~或許你沒殺過人,可這滿腔滿念、恨不能將敵人大卸八塊、碎屍萬段的恨意又是什麽?妖獸、神魔,管它是誰,敢阻路者通通斬殺,要五馬分屍,要刀刀淩遲,要剁成肉齏!你胸腔裏湧蕩的是濃黑的血,陰暗情緒會像潮汛時錢塘江的水,回旋滿溢,一旦找到豁口便傾數而出、一瀉千裏,掀起萬丈波瀾、白浪滔天。到時候不僅僅是敵人,所有你面前的生靈都將倒下,因為你會對他們一視同仁,不分敵我、不分彼此,剩下的只有殺!殺!殺!這才是你該做的事,去向他們證明,證明你也具有睥睨眾生的實力,所有讓你擔憂讓你不快的人都該死,死無葬身之地——呵、那將多麽暢快淋漓~

“哈、哈哈哈……的確……都該死!”他扯開嘴角笑,笑容說不出的陰森扭曲,臉雖還是那張臉,眉宇間的氣度卻已似換了一人。

面前是琴聲織就的屏障,即便被斬破也會如水流般再次合攏、不著痕跡。這點他在祖洲時便已知道,卻仍擡手撫上,五指穿出,竟在那有質無形的屏障上生生撕開一道口,靈壓如滾燙的烙鐵,將接觸到的皮膚熾灼焦黑。歐陽少恭眉頭微蹙,明白他意欲為何,卻仍然沒有撤去法術,在他看來蘭生此舉不過是縱性而為,是以卵擊石、不值一提。

然而這等漠視卻激怒了刀魄,他提起百勝刀反手便是一斬,歐陽少恭立時引琴回護,刀琴相撞,九霄環佩怒震、聲似裂帛。

“小蘭!”歐陽少恭怒斥,蘭生卻充耳不聞,足下一蹬,趁著屏障收去的空暇直沖而出,不做絲毫守勢、直撲向距之最近的蛇頭。刀起頭落,黑色瘴氣凝成的刀芒就著他下落的勢頭將徑十數尺的巨大蛇頭劈作兩半;這卻還沒完,他又回刀撥付,幹脆利落地將在旁伺機偷襲的另一蛇頭橫斬擊破。才一落地,又效法之前屠蘇的招式,先用碧海凝冰做出一道“冰橋”,而後踏冰而上、直取另一蛇頭。

然九嬰也並非任人宰割的弱小妖物,見事不好立刻後撤,又做火舌噴吐而出。蘭生並不躲閃,反倒聚氣成冰,將毒焰連同蛇信一並凍住,又乘勢騰身、踏上那不知是蛇信還是毒焰的冰錐,連續幾刀將蛇頭砍作數塊,一時血肉橫飛,雖是洩憤,場面卻也好不刺激。

三頭擊落且沒有絲毫拖沓,九嬰自然再不敢小覷這區區的人類,因而幹脆放棄襲擊少恭千觴,轉而全力攻他;另一邊蘭生卻也不懼,面對九嬰脫開顎骨後巨大的嘴,他倒更是笑逐顏開,一記寂滅荼靡接連聖焰飛火,卻是將拳印效力盡數灌註於刀鋒刃端,相比拳腳路數更多了一份犀利霸氣。

此時要說這唐刀刀制實原有四類,儀、障、橫、陌。其中儀刀飾龍鳳金銀環、多為儀仗所用,障刀乃障身禦敵,陌刀則為軍中裝備、民間不得私藏私造,唯橫刀方是江湖人士普遍佩攜之利器。晉磊所用百勝刀即為唐制橫刀,刀如其名,乃是勝百戰、飲百人之血而成的妖刀,刀身雖不重,卻因附著的戾氣而更渾厚,倘凝力其上、直劈而下,則力拔千鈞、勢不可擋,要一舉轟碎蛇頭自然是不在話下——然此路數亦有破綻,便是要犧牲防守、全力攻擊,即要將自身要害悉數暴露於敵人面前,一招之內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稍有不慎則羊入虎口、無力回天。

現下蘭生用的便是這等險招,看他刀刀緊逼,全然沒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內;但也正是這樣不留後路、不顧一切的砍殺,方能勉強壓蓋過九嬰的氣焰,抵住它不知停歇的突襲。

然而沙場之上瞬息萬變,縱是再好的形勢若未抓住也是枉然,就在蘭生執刀將第五顆蛇頭狠狠釘向峭壁的時候,原本斬落在地的第一枚蛇頭卻忽地竄了起來——再次覆生?!可這短短一瞬時間根本遠不夠它覆生,原來這分開的九頭還有另一種能力,便是可以相互替代、共享元靈!

說時遲那時快,此枚蛇頭距離蘭生不過咫尺之遙,而他的百勝刀還釘在峭壁上,根本來不及拔出來。

“哧——哢!”蛇牙入肉,左肩膀的骨頭被輕松咬碎,他來不及多想,放開刀柄的同時手中又化出另一柄刀,反手一刺直接沒入九嬰金黃的眼球。九嬰吃痛松口,他也就趁著這一剎那將刀捅得更深,再拼力一攪,將蛇眼連同蛇腦攪了個稀爛,這才算罷休。

迄此已有六顆蛇頭隕落,他卻也重傷在身,咳出口口鮮血——然而依舊不能停,九嬰回覆的過程無時無刻不在繼續,一旦讓它偷得空閑納靈回息,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何況還有屠蘇!

……屠蘇……

……對了,他還要救屠蘇!他並不是晉磊,他不像晉磊一樣妄圖破壞一切、摧毀一切,滿心滿念的殺伐屠戮,迷失自我,忘記初衷,淪為殺性的奴隸,窮途末路,最後只有自己殺了自己。他還有要救的人,還有必須要完成的事,就是死也要在死前完成的事,他得要救他們,救他……

被心魔蠱惑的思緒在蛇毒效力下變得更加混沌,卻唯有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他勉力撐刀起身,振血,自己的身上卻處處是血,分不出是九嬰的還是他自己的……

蛇毒侵肌入髓,他只覺得頭腦昏沈,眼前剩餘的三個蛇頭恍惚間竟像是六個……呵,那就當做六個來殺也無所謂……

提起一口氣,重新握刀在側,擺出突刺姿勢,下一瞬已如離弦之箭直刺而出——還不能倒下,就算只是個區區人類也好,死也要死得其所:木頭臉,歐陽少恭,臭酒鬼,你們都給我好好看著,本少爺這回就發威一次給你們看,以後再不許說我沒用、讓我退後,我方蘭生也是靠得住的……

足下一蹬、騰躍而起,原本沈重勞頓的手腳卻像忽然卸除了沙袋、插上了翅膀一般輕盈,周身籠罩在一重淺金色的光芒之中,肩膀的疼痛有所減輕,連昏沈的意識也變得逐漸清明。他起初疑惑,片刻後卻又明了——不用看也知道,此時在他身後的歐陽少恭一定是弄琴奏曲、使用了流霞歸元的技能。

呵,這次是真正發自肺腑地笑出聲。這個青梅竹馬還真懂得審時度勢,再晚一會兒本少爺恐怕就要撒手歸西,救護如此姍姍來遲早晚要和你算總賬——等等!怎麽回事?!

就在奮力沖入禁錮晴雪屠蘇的蛇口瞬間,他分明看見了原本在此處的另一顆蛇頭一晃不見——對了,替代!它們是可以相互替代的,那麽自己的身後——

來不及回頭亦來不及抽身,他只能一頭紮進蛇嘴裏,待到騎上“閃閃”、救得晴雪與屠蘇,又刺破蛇頭沖出,此時回身來看,他才知曉剛剛自己身後發生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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