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且說晴雪慌亂中拽住吉光尾巴被帶至空中，若換做其他女孩子莫說害怕，就是單純臂力恐怕也早吃不消了。幸則她身為靈女體質本就異於常人，又長年修行練得一身好武藝，因此這點兒麻煩倒是不在話下。何況騰翔術雖不能使用，她還有木系法術可禦風護體，在中皇山外通往朔方的罅隙裏，她曾反用摘葉飛花減緩蘭生跌落的速度，此時再用一次倒也無妨。如此一來，掉下去頂多受點兒皮外傷，性命定是無虞。

——不過現在還不能下去，她心中思量。這一路上她看到大哥與少恭、蘇蘇與蘭生都拼力追趕吉光，知道他們都擔心自己，自然是心生暖意，想要大喊讓他們不必擔心，可惜一開口便灌了滿嘴風，縱然想告訴他們自己沒事也是聽不見的。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她擡頭看看被自己拽著、不得恣意奔跑的吉光：閃閃發光，簡直要把天空都照亮了——就叫你“閃閃”好不好？她瞇起眼淺笑，並非有意拖累神獸，亦並非有意令夥伴擔憂，只是這會兒她還不能松手，她生怕一旦松手再想抓住它就難了。

的確是神獸，的確與眾不同，的確讓人情不自禁就想靠近、伏在它背上輕輕撫摸，可這都不是讓她難以釋手的理由。事實上為什麽不想放手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明明是馬匹，這些動物身上卻有種極度吸引人的力量，如同對陽光、對森林、對盛綻的花朵，對一切溫暖美好而充滿生命力的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她暗嘆，雖不甚明了卻還是想一探究竟。

既如此，索性不如……

她掂量好了力道，猛一發力，吉光吃痛長嘶，便如在平地一般前蹄騰躍而起，整個身子長立起來；她就趁這個時機一騰身，以雙腳攀住馬腿，繼而迅速收腹屈身，拼力上撲抓住它飛揚飄散的鬃毛，另一手則拽住翅膀，借此機會翻身上馬。

這一系列動作雖不漂亮，卻也幹凈利落、毫不拖沓；何況此時身在空中，雖免去被踩踏的危險，卻也無處借力，若失手掉下真是連個回環餘地都沒有。可嘆這吉光原本就是野獸，性情雖不十分暴烈卻也遠夠不上馴服，先是被人揪著尾巴，這會兒又騎在背上，自然是萬般不願，憋足了勁兒揮動翅膀想將她掀翻下來。晴雪只得牢牢抱住馬頸，緊緊貼在背上任它折騰。這樣對峙了好一會兒，最終“閃閃”放棄掙紮，晴雪才大著膽子稍直起身子，雙腿一夾馬腹，任它振翅揚蹄去追趕同伴。

百尺高的距離又得夜色掩映，其他人對她的行動看不甚明了，只知她是成功爬上了馬背、暫無危險，松一口氣的同時又不禁鎖眉——這姑娘也真不知輕重，長此以往又如何讓人放心得下？屠蘇心下沈沈，蘭生看在眼裏，心中自然有些泛醋：那句話他未得說完，屠蘇的心意雖已明了，可若晴雪依舊癡心一片、念他戀他呢？莫說屈居人後甘當妾室，為救屠蘇她可是連輪回都能舍棄的，深情厚意他又如何企及？——等等，什麽妻妾，方家在琴川也算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自己可是堂堂方家當家，便是嫁也該百裏屠蘇嫁吧，憑什麽讓自己帶著萬貫家財入贅？！——可若他真的舍不了晴雪怎麽辦？齊人之福恐怕大多數男人都不會拒絕吧！初一面便被人家叫淫賊，想來也不會是什麽潔身自好的好東西……

一邊追趕一邊胡思亂想，忽聽得遙遠空中傳來異聲，酷似嬰兒啼哭，斷斷續續、忽高忽低。蘭生心疑這荒山野嶺哪裏來的嬰兒，腦海中忽地就湧進許多神怪傳說：麅、蠱雕、九尾狐……他早年酷愛志異傳奇，也像其他少年人一樣會省下零用錢去收集卷本，家中的收藏從卷軸到經折不一而足，才剛時興的蝴蝶裝套冊也有幾本；歸家後這幾年算是安分著不再動了，腦子裏的“存貨”可從未清空——不過麅、蠱雕這些他都曾見過，說是“其聲如嬰”其實也只是個形容，哪裏有這般肖似的？何況這聲音聽上去也不是一個，而是好幾種疊加在一起，縈縈繞繞、此起彼伏，倒像是來了一群……

他正想著，卻見幾匹吉光逐次下落，最後停在前方一處峭壁之上，散作半圈、面東傲然而立，似乎在等待什麽；晴雪所乘的那匹雖落下了一段距離，卻也在盡力朝彼處狂奔。

“你說它們看著那邊兒做什麽，啊、木——屠……屠蘇？”他喊慣了“木頭臉”，突要改口還真有些不好意思，聲音訥訥不覺又臉紅了，再偷眼去瞧屠蘇時卻見他眉頭緊鎖、臉色難看得嚇人，頗似從前煞氣發作的模樣，心下一驚、立刻脫口道，“不是說傀儡不會有煞氣麽，你這又——”

“——無妨。”屠蘇略一揚手道，目光卻死死盯著吉光所對之處。蘭生疑他擔憂晴雪，嘴上雖不說，心中已是涼了半截、暗暗只道“果然”；又覺此時火上眉梢、千鈞一發，自己卻還要計較這些無稽之事，也真無藥可救、活該羞慚。其實這些均屬誤會，屠蘇是習慣了少言寡語、不多解釋，那空中的景象蘭生雖看不見，他魂魄之體卻看得清楚：就在方才吉光停駐後，空中已慢慢顯現出一個駭人魔物，九頭蛇身、碩大無比，且每個頭都能噴水吐火，又似嬰兒般啼哭，已並非一般意義上的妖怪了，甚至比能夠召喚出記憶之痛的暗雲奔霄更猙獰可怖。

“九嬰？”隨後趕來的歐陽少恭臉色亦是不好，尹千觴卻一臉茫然，想來也是看不到此物。“……原來如此。這便能解釋梓軾為何能憑一己之力打開空間束縛了，所謂開啟幻境之門實則是以身為餌料的交易，只不過交易對象是魔物九嬰罷了。傳言九嬰納天地陰陽之氣而化、好食靈，靈力強大的九尾天狐於他而言，想必是再美味不過的食物了吧……只是不知這次現身又為了誰？”

“你說是……九嬰？”百裏屠蘇未搭話，蘭生卻已顫音接口。九嬰之事他也曾讀過，據說此物強橫異常，但凡一個頭尚在便能不死，且只需重納靈氣便可迅速覆原；上古傳說中後裔最後是以連環九箭同時射中其九頭才成功斬殺……難不成，在他看不見的某處正存在這樣一頭怪物？！

“正是——百裏少俠可也覺苦楚難耐，魂魄似要消散、為其所噬了？”他娓娓而道，語氣雖似待看好戲般玩味，面色卻已絕非如此輕松了。魂魄所具形體本不穩定，只因有玉佩養魂，加之歐陽少恭原系謫仙、魂魄神念之力頗強，因是方可如此自由行動，不受日夜陰陽聚離之束縛。

——但九嬰噬靈能力卻太過強大，由於它的存在，鳳麟洲上空已形成一個巨大漩渦，這漩渦雖對一般人影響不大，對於魂體卻極其兇險，太過貼近很有可能被其吸納成為腹中之物；而百裏屠蘇雖有傀儡軀體暫可依憑，但魂魄歷經血塗之陣，自解除封印後便已歸化荒魂，並不能長久固住，因此相較少恭而言恐是更為不妙。

“……無妨。”他看一眼蘭生，又將這話重覆了一遍，且語氣淡淡仿佛當真如此。誠如前言，他其實眼前昏沈，莫說戰鬥，維持站立已屬不易，此刻回到能夠拘囿魂魄的玉衡中或許才是上策——然而對方臉上的關切卻也歷歷在目，但凡靈臺深處還餘一絲清明，他也不想亦不能令對方涉險。

“多說無益，戰！”他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祭起焚寂；陣仗一經拉開，一股看不見的腥風熱浪已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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