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此一番推心置腹雖訴明了衷情，二人之間的尷尬卻尤甚：屠蘇本就少言寡語，此時更應了“木頭臉”的綽號；蘭生叮囑完了家事也覺再無甚可說，扭捏著只顧臉紅、反倒詞窮了。

誠然，今日之事遠超他的預料，神木嫁娶原本一場鬧劇，他縱是知悉了百裏屠蘇的心，充其量也只盼能成君子之交、知己莫逆，絕未想他竟欲結秦晉之匹，當真是不拘世俗、不循常理；而就此應許了他的自己則是鬼使神差、不計後果了。此事若給其他人知道，真不知要作何感想：紅玉怕是又要戲謔調侃自己吧，那晴雪與襄鈴呢？屠蘇如此行事她們定會傷心，說不定還要因此記恨自己。往日摯交、今朝反目，古往今來類似的事不勝枚舉，帝王將相尚且難逃傾國噩運，何況自己區區一介書生？——紅顏，不、藍顏禍水！當真是藍顏禍水！自己怎的就著了他的道兒？如今騎虎難下進退兩難，倒要他如何對她們解釋才好？還有歐陽少恭，自己雖與他……與他恩斷義絕再不相幹，可一旦想起心底還是莫名郁結、難以割棄。如此諸事計較起來好不煩悶，倒壞了此情此景原該有的好興致。

一旁屠蘇像是猜透了他心中隱憂，雖是不言，握著他的手卻緊了緊。此時忽見兩人腕上的同心結仿佛通靈一般盈盈發光，原本有質、瞬化無形，展作兩股紅線交纏並繞，首尾兩端又分別盤上兩人的腕子，環繞數圈方漸暗去，最後竟融入皮肉、消失不見了。與此同時則似有一股暖流自手腕盤桓而上，隨經脈遍行全身，通透四肢百骸，令人登時自心底騰起一股難以言傳的歡沁喜樂。想來物通人性，至此兩人心意相通方算禮成，同心永結百年之好。

“如此一來……”歡喜過後心底忽的又是一片空蕩，蘭生想了想、嘆一聲，扯開嘴角苦笑道，“如此一來可就沒有退路了，今後便是刀山油鍋也理應共赴；雖然……你與晴雪有約在先，我還是——”言詞未盡視線卻忽被鎖住：只見夜幕之中遠遠出現幾匹天馬，四蹄騰空、翻羽絕地，看方向正是從他們剛剛離開的城中位置而來。

“晴雪？！！”蘭生驚聲大呼，原本背對城方的屠蘇倏然昂頭，恰見被拖曳在最後一匹奔馬馬尾上的風晴雪。馬蹄距地高逾百尺，若失手跌落便是不死也成重傷。事態緊急、岌岌可危，屠蘇立刻念動口訣試圖祭起騰翔術追趕，誰知稍一運氣就覺異常：真氣尚在、足下卻毫無輕盈靈便之感，與尚未習得騰翔心法時並無二致。他立時鎖眉，怪只怪此前一味兒女情長、竟未察覺此間蹊蹺，無奈之下只得拉起蘭生的手飛奔尾隨。所幸這些馬匹並不似志怪軼事中所寫一般可騰雲駕霧日行萬裏，相反，為首的頭馬似乎是在茫茫夜幕中尋找什麽，幾次停下辨識方向，因此大大降低了奔跑速度，否則任憑他們如何追趕也是追不上的。

話分兩處，另一邊尹千觴與歐陽少恭也在追趕飛馬。片刻之前尹千觴自酒館奔出，一出門便撞在一人身上，此人腰攜長劍、作武人打扮，歐陽少恭不認得、尹千觴卻是見過：他正是白帝城中倍感離鄉之苦、向屠蘇等人索要清淡食物的李清。此次途中重回白帝城時並未得見，原是來了此處。

寒暄之詞無暇多說，他也加入了二人的行列，邊跑又邊向他們解釋其中之事：原來他本就是此地之人，多年前曾因空間異動被莫名卷去他處，後來一路輾轉回到故裏。今見天現異象與二十餘年前相仿，恐是又有空間異動而致災禍，因此要去往彼處一探究竟。至於這騰空飛翔的天馬則並非妖物、而是神獸吉光。東方朔所撰《十洲記》中記載，漢武帝曾得西國王進獻毛裘一件，可“入水不沈、入火不灼”，即是為吉光皮毛所制。此事真實程度雖待考，然則吉光於鳳麟洲卻真實存在。吉光平素喜好混跡於其他良駒之中，一般人難以辨識，而遇某些情況則可展翅而飛、騰翔千裏；特別又對種種異象異物極為敏銳，此時或許正是察覺了空間異動而受驚，故此一路跟隨它們必定無錯。

千觴一門心思懸在自家妹子身上，因此只顧全力追趕而未過多思量；歐陽少恭聞後卻不禁凝眉：無法施展騰翔術的情況他們也有所察覺，若說是因空間異動引起、為何吉光又可恣意馳騁？這李清既說自己離鄉多年，對於空間異動和吉光的了解卻又比長年居此的人更加清楚，何況他的出現時機也未免太過恰當，簡直就像是為向己方解釋一切而來——須知這世上並沒有那麽多湊巧的事，很多的巧合其實都始於刻意或非刻意的安排，而倘若這些並非巧合……

大膽些猜測，的確有很多種可能，比如所謂的鳳麟洲也許只是一個鏡像，是一個天然存在的騙局，梓軾發現它並利用了它，架築起一個陷阱靜待獵物自投羅網……兄弟反目至此當真令人膽寒唏噓——不過倒也無甚稀奇，畢竟他渡魂多次歷經數世，對人心叵測早已司空見慣，於此至多一笑而過。

現下他們要去往那裏，則那裏必定有什麽在等待他們，雖一切均屬臆斷、尚不能確定為何物，可李代桃僵之事又豈是能夠輕松化解的？若是給他充裕的時間，他倒願意置身事外冷眼旁觀，看這天狐一族的內訌到底要鬧到何種程度……可惜現在缺少的正是時間：自進入鳳麟洲他便已察覺，這並非一個普通的洞天福地，而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封閉空間，縱以魂魄之力極目騁游亦無法找到它的豁口或終點。

多重空間之所以能夠彼此交疊卻又互不幹涉，就是因為空間彼此存在隔閡，所謂陰陽永隔，人間與地府長久以來可互不影響、相安無事，也是由於兩者之間僅有兩條路可通：一是轉輪鏡臺的輪回之井、另一則是忘川。現在的鳳麟洲亦是如此，而梓軾的方法，就好像是在一個無門無窗的箱子上強行鑿開一道門，這雖聽來簡單，實則卻已非尋常人力可及，而是神魔之事了。當初的雷雲之海就是他傾力重塑蓬萊時，空間交疊與靈力激蕩所成之罅隙、並非有意而為之；而要將這種空間力量運用自如，成功打開各個空間的隔閡，實在有些危言聳聽了……不過九尾天狐乃是上古傳說中的靈獸，多年繁衍變遷雖使得某些秘法異術失傳，但其血統猶在，後人中縱有一些資質極佳者也未為可知——事實上梓軾便是這樣的例子，而梓墨則恰恰不是，盡管短短一面間歐陽少恭已覺察出他過人的能力與心機，但顯然如此強大的力量並非僅靠天資或後天努力便可獲取的，否則他也不必苦等二十年。

哼，他思及此處不禁一笑，梓軾曾說自己是唯一能開啟“真如幻境”之門的人，那麽現在看來顯然不是；他費盡心機設下一個天衣無縫的陷阱，而偏偏有人要將它打破——那空間異動之處雖存在極大危險，卻也極可能是逃出生天的不二法門。他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必不能錯失；而所謂絕處逢生，或許大抵便是如此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