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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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當真情深意篤,羨煞旁人……”歐陽少恭呷一口盞中茶,另一只手的指尖輕輕一端,原本棲落其上的桃面牡丹似要騰起,卻在展翅的瞬間化為齏粉、消失不見了——大唐多鸚鵡,不說那“鸚鵡折翅哀啼”的夢是否影響了社稷國祚,自武皇之後飼養此物倒是真的成為一種上至達官顯貴下至文人墨客追逐的潮流,以致之後衍生出鸚鵡詩、鸚鵡斷脈、鸚鵡外交等等,也都不算稀罕事……當然,這說的是一般,歐陽少恭的鳥雀則是他傳遞書信、窺探監視的慣用手段,這也沒什麽稀奇。

坐在對面的尹千觴不以為然地嗤笑一下,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繼而又拎起酒壇給自己滿上一碗——這是酒館,何況他本就好酒,酒鬼喝酒無可厚非,倒是那泰然自若安坐此處卻又滴酒未沾、一直以茶代酒的歐陽少恭更引人側目。不過他不喝,尹千觴也不勸,只管自斟自飲,倒也省得兩廂麻煩——一依他的個性原是爽朗灑脫、不耐寂寞的人,也唯有與歐陽少恭獨處時才難得消停一會兒。

他們是剛剛在街上遇到的。

好不容易到了一處盛世太平地,尹千觴正心急火燎地四下尋找酒館,自家妹子忽然就盯住前方不動了。起先他還以為又是看上了哪個攤子的耳墜絨花,誰知視線一瞥恰正看到百裏屠蘇拉著方蘭生離開,歐陽少恭則拎著那盞被退回來的花燈,擡頭仰望炸碎在天空中的煙花。魂魄幻化出的形體瘦削更勝從前,他看著不期然也是心頭一動——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初識的定要認他作降世謫仙……誰知卻又是這樣一個魔頭。

接下來的事似乎順理成章,晴雪的落寞只有一瞬,再擡頭時又是溫暖喜悅、笑逐顏開,說句:“大哥和少恭一起去喝酒吧,我去看慶典煙花~”言罷不等回答已融入人流之中——她當千觴屬意少恭,有意留下他二人方便說話。可見光陰終是磨人,如今胸無城府的女孩子也學會了識趣兒,雖然這次是著實會錯了意。

“若是擔心自可跟去,大可不必於此心不在焉。”茗茶三口而盡,他微睨千觴,瞇眼勾起嘴角。六方花燈內的燭火早已熄滅,歪躺著閑置桌角,在窗外五光十色的煙花映襯下欲顯寂寥。

“這是說我呢?我看用在少恭自己身上怕是更合適!你當真放心恩公與書生就不會暗地跟蹤了!”他哈哈大笑一句頂回,借著酒勁兒亦真亦假地佯作放肆起來,湊近了去端詳對方的臉,像是要從上面找出些心機敗露的痕跡。歐陽少恭倒也不惱,瞇眼將笑意加深,笑得人發毛,笑得尹千觴聳聳肩退回去,他這才不緊不慢拿過千觴剛又斟滿的酒碗,手一揚、將裏面的酒傾了個幹凈,倒入半碗茶遞與他道:“非酒醉人,乃是人心自醉罷了。千觴有意買醉,便是這茶也能飲出美酒滋味。”

“哦?”尹千觴誇張挑眉,端起酒碗將信將疑湊近嗅嗅,一停、繼而仰頭一飲而盡,喝完還特意抹抹嘴,“少恭所言不錯,這倒真是‘陳年佳釀’。”說完又笑,當真將酒壇推到一邊兒、改作喝茶了——不過他喝茶也是碗碗見底的牛飲,因此不多時已“醉”倒一旁、不省人事。

歐陽少恭也不看他,只如之前一般凝望窗外焰火,看得久了,喃喃一句:“人生好一場大夢,若回不去,便在此處醉生夢死也好罷……”聲音低沈,大約只有他自己聽得清。

與此相距不過兩個街口,參加慶典的人群開始擁擠騷動,因是那精雕粉飾的花車忽然震顫爆裂,原本拉車的八匹駿馬掙脫韁繩、揚蹄長嘶,光滑的背上不知怎的竟都伸出一對翅膀,拍打幾下便騰空而起,魚貫奔騰直往東震傷門方向而去。

觀典人群中前排的驚呼要往後退,後面的不明情況又往前擠,一時間相互推搡踩踏,驚呼啼哭響作一片。晴雪在人群中被擠來擠去,想攙扶摔倒的人也有心無力,掙紮時跌跌撞撞撲到了殘破的花車旁。眼見鐵蹄踏來,她嚇得狼狽一滾,慌亂中又不知抓住了什麽,渾渾噩噩只覺胳膊一拽,勁風呼嘯過耳,再看清四周時整個身子已騰在空中。幸好吉光乃是傳說中的神駒,饒是被她揪著尾巴也沒有失衡下墜,只是拼力扇動翅膀追趕同伴。

幾乎就在同時,歪倒桌上昏睡的千觴忽然驚醒,叫句“冥蝶粉!出事了!”,也不顧店小二“哎哎客官您還沒給錢”的叫喊、抓起凰焱直沖出去。

“三千世界者,一小千世界,二中千世界,三大千世界。謂一日月之所照臨,名一世界。如是千世界中,有千日月,千蘇迷盧山王,千南贍部洲,千東毗提訶洲,千西瞿陀尼洲,千北拘盧洲,千四大王眾天,千三十三天,千夜摩天,千睹史多天,千樂變化天,千他化自在天,千梵世天,合名第一小千世界。覆千小千世界,名為第二中千世界。覆千中千世界,名為第三大千世界……”

壁畫之上光移影動,峰巒凹屈而成岫壑,雲霭浮行而成山嵐;時而如五岳劈地摩天、氣冠群倫,時而如十洲日月洞天、氣象萬千,瞬息萬變、光怪陸離,令人目不暇接、屏息仰止;覆觀其下,錦衣華服的少女目光已是一片渙散,似是仰觀壁畫,似是已經洞透表象、看向了極其渺遠的虛無,而她身上則有無數光點析出,如流螢,如磷火,環繞數圈後方戀戀不舍地飛入畫中。

襄鈴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芳菲荼糜扇,一上、一前,如舞蹈開始前的亮相,實則卻是準備攻擊前地蓄勢待發。

三千世界.大辟洪荒——她腦海中無比清晰地顯現出這幾個字。叫術法招式也好,叫奇門遁甲也罷,這是她父親梓軾多年前留下的“口訊”,亦是唯有天狐塗山氏方有資質、有能力繼承的秘技。然而便是血統純正、心思縝密如梓墨,也是窮其多年而未能領悟,襄鈴比他多的或許只是機緣和運氣——當然,還有此刻無往不利、破釜沈舟的決心。

然而幸亦不幸,為阻擋梓墨的追擊,梓軾所構築的真如幻境做了隔絕天狐族人的設定,這便意味著襄鈴在打開空間之門時必須以半魂進入——且是作為人類的一半血統。這並非僅僅是以身犯險、而是鋌而走險了,稍有差池後果將不堪設想!可若依照她從畫中所“讀”出的訊息,這種空間之門只能單向打開,除非有人從外部強行開啟,否則屠蘇等人進入後便不可能再出來!梓墨是真不知道這點,還是從一開始便心知肚明,只待順水推舟、逼迫襄鈴就範?這樣一來若她成功則一眾人順利帶回玉英,他心願達成;若失敗,則順理成章徹底除掉掌權路上的心腹大患,而又不必為襄鈴之死負擔半分責任——但也不對,若如此他只需任由她在他鄉自生自滅就好,又何必大費周章接她回來?……

此疑慮尚可以後再說,現下卻是迫在眉睫,紅玉明白襄鈴此刻的決心,卻還是忍不住想要規勸,誰知還未及開口,襄鈴已是搖搖頭、道:“紅玉姐姐不必再說了,襄鈴明白,便是屠蘇哥哥……與蘭生他們都不再喜歡襄鈴,襄鈴還是喜歡他們,只要他們能平安,就是死襄鈴也不怕的。”如此這般善解人意,反倒讓人不知說什麽好了。紅玉輕嘆一聲,也拔出情劍滄海,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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