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沃壤，接天，難以想象草木葳蕤的風山上竟也有如此敞闊之處。

風過無痕，她楞楞地四下環顧，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這種天地廣袤卻獨自一人的感覺實在太過熟悉，以至於她不敢去深想，只能輕輕舒一口氣，暗自道聲：“別瞎想、蘇蘇一定會順利覆生”。

一陣勁風卻自身旁急掠而過，她慌忙閃身，恰看到兩個孩子一前一後飛奔而去，為首稍大些的男孩兒手中舉著一個狐貍面具，他們歡跳著吵鬧著，腳步似緊擂的戰鼓，踏破包裹寰宇的重重靜寂，讓她陡然一陣心驚。直待人影離遠了才忽然想起，或許應該向他們打聽一下消息，畢竟這裏極目遠望也不見其他人畜蹤跡。

“餵——你們、等一下～～”她向他們大聲呼喊，邁開步子要急追幾步時卻又頓住：視野之內，方才的兩個孩子忽然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位十五六歲的少年人，他們席地而坐，她很容易就能認出其中一個正是剛剛舉著面具的男孩子，而另一個，很不湊巧，那面具此時正戴在他的臉上，她看不到他的容貌與表情。

他們距離她又是如此之近、幾乎近在咫尺，這讓她陡然一陣慌張，生怕自己剛剛的唐突驚擾到他們。由是捂著嘴站了好一會兒，這才恍覺自己尚在夢中，他們並不知曉她的存在，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坐下來，堂而皇之地“偷聽”他們談話——雖然即便他們能知道、能察覺，依晴雪的個性也不大可能會就此走開，於是便也坐下，掏出包裏的蟲子幹準備邊吃邊聽。

“我都說過多少次了，你該扔了這鬼東西，為何還要執意戴它？”少年說話時尾音上揚，似是帶著調侃與些許嗔怪，他伸手要去摘對方臉上的面具，卻在即將得手時被抓住了腕子。

“戴著它讓我覺得與你們沒有分別——別扯開話題，我在與你說正經事。”——梓墨？這聲音聽上去再熟悉不過，晴雪不由一楞，原來此人年輕時已如此冷靜，且有著超越其年齡的老成，令人聞之便覺運籌帷幄。

“是、自然～你是我弟弟也是我的軍師，你的話我豈敢不聽？”他打著哈哈似乎漫不經心，倒是“弟弟”這個稱呼引起了晴雪的註意，這人……莫非正是梓墨所說的哥哥、襄鈴的父親梓軾？聽梓墨的敘述原以為他會是一個英武暴戾之人，不想竟如此頑劣、落差未免太大，正想著，又聽那人繼續說道，“不過話說回來，論胸襟、論膽色、論謀略、論武藝，你哪樣不在我之上？——好吧，以前比試我的確讓過你，可憑心而論你覺得我適合當族長？我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天把印璽虎符拿出去典當了換錢！”

“你敢？！”梓墨勃然大怒，他緊握拳頭驀地立起，怔了片刻，又在對方哈哈大笑中恨恨地坐了下來。

“騙你的～你也真信！若我敢做一點兒對不起天狐的事，你定會第一個剁了我——沒錯吧？”他眉眼靈動，若是仔細觀察的確與襄鈴有九分相似，晴雪如是想著卻見梓軾稍稍斂了笑、露出幾分認真神色，雖然這認真掛在那張過分靈動的臉上還是有些不協調，“你要我繼任族長可以，不過先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梓墨略一停頓，隨即補充道，“除了摘面具，其他但講無妨。”如此少有的瞻前顧後倒也透著幾分孩子氣。

“呵、你真是我肚裏的蛔蟲！——好！我便換一個要求……”他朗聲一笑，眼睛晶亮地像倒映著一汪水色，探身向前竟也產生幾分威壓，而故意拉長的音調裏則是十二分的狡黠。

晴雪不由得也向前探身，想要聽清楚他故意壓低了聲音想要說什麽，卻不想一陣風過恰巧迷了眼，再回神兒時少年已經結結實實挨了梓墨一記耳光。

“混帳！胡鬧！豬狗不如！”一時半刻竟能令冷靜如斯的梓墨動怒兩次，晴雪也不禁暗暗佩服了梓軾，同時更加好奇那句沒聽見的話到底是什麽。然而天不遂人願，少年們的笑聲與咒罵卻忽似渺遠，就連那方才還真真切切、近在咫尺的形象也倏忽不見，留在身邊的只有靜寂空曠的風山沃壤。

“若你不想別人看到你的表情便戴上這狐貍面，從此以後便再沒人知道你是笑是哭。”有個聲音回蕩在耳畔，很陌生，很蒼老，晴雪猜這就是最初給梓墨面具的人，雖然這猜測一點兒根據也沒有；

她低頭，仔細端看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手中的面具，狐貍的樣子描摹得惟妙惟肖，她忽然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把它戴在自己臉上試試……

“妹子！”兀楞楞一聲打斷了她的想法，她雙手一顫，面具應勢墜地、裂成兩半，進而也消失不見。她有些迷蒙地擡頭，看到尹千觴不知從何處奔了過來。

“妹子你沒事吧？！”千觴跑得氣喘籲籲，想來應是四處找尋失散的眾人多時了。

“沒事，我很好。”晴雪搖搖頭，忽然又為自己剛剛拿著面具時的奇怪想法感到不可思議。

“很好？”尹千觴蹙眉，一副懷疑的語氣，略一沈吟索性坐下來，摘下酒壺灌了口酒，這才道，“我所知的晴雪妹子可不是會隱瞞掩飾的人。雖然我……我不配做你大哥，可若是有什麽事我還是希望妹子你與大哥說，但凡大哥能辦到的一定盡全力幫你！”

晴雪聽著眼眶發熱，點點頭、又搖搖頭，終於還是道：“謝謝大哥……可有些事並不是別人能幫上忙的，晴雪……還是要自己想清楚。”

“……是為恩公的事吧！”他又喝一口酒，視線不自覺飄向別處，無奈這裏除了山風外一無所有，“老早以前我就問過你是不是喜歡恩公、男女之情那種，那時你說自己也不清楚……現在可是想清楚了？”

“我……我不知道。”她鼓起勇氣想說是，可到底沒能說出口，終於還是搖了搖頭，“蘭生也說要我好好想清楚，可我越想越是想不清楚……”

“若只為了那個姓方的小子，大哥倒是可以幫你……”他收回視線，眼底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陰狠，這雖只一瞬、卻也劃清了他與風廣陌的界限。

“並不是為了蘭生，其實誰也不為，我只是還沒有想明白而已。”晴雪卻沒聽出千觴話中的意味，環抱著腿的手臂又向裏收了收，下巴埋在膝蓋之間，悠悠地合上了眼睛，腦海中不期然又閃現出他們初次相逢的畫面，那時她不僅拿了他的劍還叫他淫賊，“……也許也不必想明白了，只要蘇蘇他覺得快樂就好。”

“大哥知道妹子心善，可若是你受委屈大哥也不會答應的！”類似的話他以前也對別人說過，可那多半玩笑，只有這次他要努力控制才能讓自己不去摸背上的刀。

“不是的。”晴雪深深地吸氣，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手臂仰頭去看天空，天空明朗、幾乎無雲，“大哥你喜歡少恭，也是一定要與他在一起的麽？”

終於又笑出來，她是善意地看著他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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