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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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此處便是昔日的紫府宮?”蘭生撓頭喃喃自語。環顧四周,奢華宮殿宏偉廟宇他也算見過幾處,總算沒給這兒的氣勢唬住;相形之下,更令人坐立不安的倒是這巍峨雄渾之下掩藏的壓抑沈悶,莊嚴肅穆如水止霜凝。

歐陽少恭不言,信步走向離之最近的鏤花窗格,指尖隨意拂過但見楞上有土。他微斂眉,喃喃道:“打理疏忽至此,若非人去樓空便是即將有事發生吧……”

仿佛回應他的話一般,殿門處忽然出現一個人影,疾步穿過空曠的殿宇,披風在身後獵獵生風。他一直走到殿盡頭的王座處,衣袍一抖端坐其上,緊握手中的權杖不再動了,嘴唇緊閉、凝神遠望,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麽。

蘭生一開始還被他的出現嚇了一跳,之後醒覺自己身在夢境之內、一切不過幻影,這才稍稍放了心;又猜測這莫非就是襄鈴的父親、前任狐族首領梓軾?心中敬畏又不禁生出幾分好奇,便湊近了去瞧,又見那人容貌出眾、凝眉沈思時英氣逼人,且眉眼間確與襄鈴十分肖似,認定是梓軾無疑。

“他這是在等什麽?”蘭生看了好一會兒,見那人依舊石雕般紋絲不動、著實奇怪,他習慣成自然地轉頭去問歐陽少恭,話一脫口卻又恨不能打自己一巴掌,生硬地閉上嘴不再說了。想來這一路之上他們二人獨處時多半尷尬,畢竟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玩伴,雖有弒親之仇未能放下,恨意尚未填平,但若平心靜氣來想又實覺歐陽少恭是個可憐人。佛家講人世八苦,他們幾人幾乎占全了:晴雪執著於救屠蘇於生,屠蘇卻難逃化為荒魂而死,千觴是割裂前塵後世、只醉今朝的病入膏肓,紅玉則是雖願伴君終老卻終跨不過紅顏白發的亙古鴻淵,襄鈴是與至親別離多年音信杳無,歐陽少恭則是掙紮百世渡魂續命始終求而不得,而至於他自己,大概就是怨憎會與五陰盛了吧。諸事皆因執念而生,卻又無法消融執念而滅,生生滅滅,悲哉六識,沈淪八苦,不有大聖,誰拯慧橋——然,人生在世,到底苦樂參半,知其樂,忘其苦。明其心,苦其志。追其型,忘其意。所說,所想,所做,所為,所用,所棄,所喜,所怨,所憂,所慮。皆為人之五行,心志之所發,八苦雖甚,亦能渡矣。若困於其內,哀徇往生,無果而終,倒委實辜負了世間這一遭行走。

思及此,輕嘆一聲稍轉回臉去,卻又覺不便看他,只得低垂了視線;雖是欲言,又不知該說什麽,只好任由自己呆坐著,卻是如坐針氈、窘迫非常。呆了一會兒,實在熬不住,便倏地站起身來東翻西找尋覓玉英線索,無奈尋了多時也一無所獲,倒是知道這大殿之內門與窗子都像擺設,明明視之無物卻自有一重看不見的銅墻鐵壁相隔,梓軾雖可輕易進出、他二人卻無法離開,料想是被下有結界或在築夢之時已做了限定——限定的場景,限定的事件,他們既是看客也是籠中鳥,這狀況無疑讓蘭生萌生一種強烈的挫敗感,最後終於洩氣、頹然找了一處坐下,自言自語什麽“靜觀其變、以不變應萬變、萬變不離其中”雲雲。如是模樣少恭看著好笑,只是不想戳破揶揄他,於是也坐下來歇息靜待,不一時又取出琴來低低彈奏,他最是精通音律,彈奏曲樂輕緩、安撫了些許焦躁情緒。蘭生自覺不便湊近,便支起耳朵細心聆聽,聽著聽著又憶起許多兒時之事,一時百感交集,又生出些“人生大夢、一場虛空”、“世事無常、心願難遂”的消極想法,繼而有些溟朦起來。

這一迷糊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似是敲過了四更的梆子,蘭生才忽然被少恭推醒,朦朦朧朧只道是天快亮了,待註意到對方臉上竟不見了一如既往的笑容時才醒覺是發生什麽事了。

“怎麽……”他問,話一脫口尾音卻自己顫起來,鏤花的窗格裏透進來的可並非什麽晨曦陽光,跳躍著、叫囂著,伴著焦糊味與鋪面的熱浪——對,還有兵刃相接、金鼓齊鳴、鋪天蓋地的殺伐之聲,“這是——”

“——殺機。”歐陽少恭靜靜說,他微瞇眼睛凝望殿外,彼處已是大火彌天,“看來這即是兵變之夜了——虛中有實、實映妄虛,這裏虛實交融難辨真幻,倘若我們出不去恐怕真要葬身此地了……”

梓軾與姜離?他們在神木之下相會想必是要說些山盟海誓蜜語甜言吧!屠蘇想到此處只覺耳根一熱,自己的臉倒先紅了。說來他幼年也算頑皮,上樹打熊追女孩無一不為,後來經歷些事情,拜入冷若冰霜的紫胤門下,終日與不茍言笑的師兄為伍,為壓制煞氣所修所學又都是些止水寧心的心法,久而久之也習慣了面無表情,逐漸連笑也不大會了。所幸再後來遇到了命中克星風晴雪,尾隨倒貼、百般“調戲”,他起初不適應,後來也漸漸習慣,還送過了泥人、相許了終生,卻在重傷彌留即將散魂之際方大夢初醒:恩情與戀慕終究不同,他的確是發自肺腑地感激晴雪,然而牽腸掛肚想要耳鬢廝磨的卻是另外一人。如此分辨或許矯情,可若此番尋覓引魄覆生之法無果,他終是難逃過散魂的宿命,到時莫說言笑晏晏醉臥春風,便是輪回轉世也無法期冀了——一切歸無,那樣的死寂他亦曾經歷,因此更不願自欺欺人……

腦中一時湧進許多混亂想法,又有一襲藍色身影揮之不去,以至於他一開始並沒有仔細傾聽二人對話,直聽到“永離之誓”時才恍覺不對,原還因輩分有所避諱、此時則完全顧忌不上了,反正這只是夢境之中,對方根本不會被自己打擾,索性疾步上前要聽個真切。忽又聽姜離叫那人梓墨,才知他兄弟二人面容肖似、自己剛剛錯認,這會兒向前走了幾步才看清他臉上竟有很大一片傷疤,連右眼都幾乎給毀掉了;雖以垂下的頭發虛掩遮蓋,焦黑猙獰的模樣還是令人目不忍視……想來這或許便是其名“墨”字的由來。

“……梓軾與我雖情投意合,並於此神木下祈願永結連理,但畢竟兩界殊途、修不得善果。我們從前總以為人定勝天,但凡有心則無往不利、無所不為,也終因執念給天狐族招來無妄之災,如今我二人誠心悔過、甘受懲罰,雖九死而無怨懟;然此間種種皆因我二人而起、與鈴兒無關,我答應你即刻離開青州,盡棄前塵、永不提此間之事、亦不與她相認,只望你能放鈴兒一條生路,不要傷害她。”她語調雖是風輕雲淡,話音裏卻有極度隱忍的淒切,或是決絕、或是斷念,屠蘇一旁看著,不期然竟想起了自己忘川岸邊迷茫困頓的母親。

“……你們人類有句話叫‘知錯就改、善莫大焉’,你既已知錯何不徹底悔改?襄鈴既是你與梓軾的女兒,正是你們過錯的印證,若要平息天怒人怨理應將她處死以祭太母。”梓墨卻是不為所動,不同於屠蘇等人初遇時所見的從容氣度,此時的他冷肅中暗藏殺氣,令屠蘇不禁心中一沈,不過轉念又想襄鈴到底平安長大,現下又貴為九尾天狐一族族長,若非與族人及梓墨盡釋前嫌,則是發生過什麽事情,使得他們再無法為害、反而敬奉於她,只是不知這會是什麽事情……

正想著忽聽一聲朗笑刺破凝滯,順勢望去見一男子倚坐在稍遠處的林木枝杈上,手中擎著一只鑲滿寶石的華美玉杯。他衣著華貴,面容與梓墨酷似,只是眉眼間更加靈動慧黠;也不說話,只是沖梓墨笑,笑時擡手倒置並晃動著玉杯,霎時風雲變色,無數耀眼星精自神木枝幹中析出,又匯作綿延恒河逆流向杯中,可堪那小小杯子竟像能容下江河湖海一般,當真神乎其技;

而這一切又盡在須臾之間,不時天地覆歸寧靜,像什麽事也不曾發生。直到那人身影即將隱去時梓墨才恍然醒覺,大怒道:“梓軾!玉英乃九尾天狐一族命脈!你便是忘了祖訓也不該如此喪心病狂!”

“祖訓算個屁~玉英就在我這兒,要取就來紫府宮,不過也要有本事殺我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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