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對此梓墨似乎並不願過多解釋，只說當年梓軾身為族長卻無視族規，為一人界女子不惜偷盜聖物玉英，狐族長老合眾部之力將之擊敗，梓軾卻在死前使用天狐千幻構築幻境、將玉英藏在了夢裏，使得所有天狐族人無法進入。此事只有當時代理族內事務的他與幾位狐族長老知曉，因事關重大並未外傳，只暗中留意可有可信的他族之人，希望能代為尋回聖物。

此語與屠蘇等人聽聞的政亂一說頗有出入，畢竟人們對事看法一向不夠客觀，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再講述出來難免又會根據個人喜惡避繁就簡或加以潤色，何況梓墨立場尚未明了，此話仍未可全信；若想知其真偽倒是可以向當日的四位長老求證，可惜據梓墨所言，他們之一已死於那場戰亂，兩位深居簡出不理外事，另有一位下落不明，去尋他們還不如親入幻境、一探究竟來的直接。何況如此一來，他們要尋玉英又與狐族利益不謀而合，彼此算不上敵人。待到尋回之後若是情況有變，他們遲早也躲不過這一戰，倒不如先順其自然、到時再視情況而變。

——況且他們也沒有其他選擇：據梓墨所說，狐族與龍淵部族還頗有些淵源，傳聞此處的龍淵才是始文明的發祥地，後來才輾轉到了大陸以內，巴蜀之地的建木也移植於此處。雖然這種說法確鑿與否猶未可知，狐族史料中卻真有關於齏土造人與牽引命魂的記載，只是這些刻於石碑洞壁上的史料年代太過久遠、損毀滅失非常嚴重，絕大部分已不可考。狐族後人世代相傳的遺留部分也是經過推化演繹之後衍生出的支脈，他們並不擅長渡魂續命之法，反倒專攻幻媚之術、構築幻境，這大概與他們信奉太母、崇拜自然造物，以及無橫禍時壽命極長的特點有關。而就梓墨現下的了解，被玉衡拘納魂魄的屠蘇之所以會轉醒，其一的確是因為玉能養魂，同時又因他長時間處於日月洞天或是靈氣匯聚之所——前有朔方罅隙，後又有龍綃宮、祖洲、長洲，靈氣匯聚有助於魂魄元神覆原；但有問題的是他本身，經歷血塗之陣的魂魄不入輪回、此無法可解，魂魄覆原雖是大利、亦是大害，轉醒後魂魄自然會受到軀體吸引、回到體內，但此軀體已固不住魂魄，若無封印一旦全醒必然散魂，因此他現在時常轉醒其實並非好事，那證明他們時間已然不多。相形之下，反倒是像歐陽少恭那樣燒毀了形體的要稍好些，魂魄會暫時安定於玉佩之內，但此也非長久之計，事宜盡快施以引魄之法固住魂魄。

——那是不是也燒掉木頭臉的軀體更方便些？蘭生想到了卻沒敢說出口，此為下下之策，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觸及的好：誰願意放棄完全覆生的可能而要一世為鬼呢？他思及此處又不禁心生惻隱，偷眼看看少恭，後者似乎對梓墨言下之意不以為然。

於是答應了梓墨尋找玉英一事，三人次日來到風山紫府宮。且說這紫府宮是梓軾當政時期的皇宮，何等奢華已無需贅言，可惜毀於他戰敗後縱起的一場大火；狐族也因此戰元氣大傷、無力再覆原其昔日盛貌，便在原宮址外又建一新府，就是襄鈴現下的居所，也是梓墨所說的設宴之處。蘭生、屠蘇、少恭便在此處與晴雪、紅玉、千觴會合，而後一同前往舊府殘骸，尋找昔日梓軾構築的幻境入口。

眾人會面，自然有許多話要說，晴雪在罅隙中沒覺過了多少時間，紅玉與襄鈴卻是實實在在的六年沒見，互相端看竟也沒什麽變化，徒然就沒了唏噓歲月催人老的話頭，只好說些誇讚對方服飾穿著之類無營養的話。倒虧得紅玉那千年練就出來的毒眼光，只瞥一眼就看出蘭生的心虛忐忑，之前又從帶他們來此的離火將軍那裏聽說了成親一事，吃驚之餘免不了想要揶揄，卻因忌諱著建木圖騰不好太過譏誚，暗地裏卻難免遐思，只待有機會再寬慰、點醒他便是。

晴雪是初次見到魂魄轉醒的屠蘇，也並沒有想象中那般繾綣淒切，而是歡歡喜喜地走上來問好，屠蘇則擡手接住盤桓頂上的阿翔，對晴雪淡淡點頭而後勾起一抹淺笑，兩人像商量好似的默契、一副普通好友重逢的模樣。可越是如此輕描淡寫輕松自然越是令一些人視之心驚：襄鈴抿嘴扭頭，只顧擺弄比六年前稍長些的辮梢；蘭生別過視線，不討好地去詢問離火狐族為何要佩戴面具之事——自然碰了一鼻子灰，只被回了“無可奉告”四字；尹千觴不易察覺地皺皺眉，繼而笑逐顏開，插入屠雪談話中恩公長恩公短；歐陽少恭站在一群人外清淺而笑，細看之下，眼底又似冷嘲熱諷、睥睨眾生；紅玉則以袖掩口、不置可否，待尋到入口之時她忽然沖屠蘇福了一福，說自己不與眾人同去、要留下來同襄鈴敘舊。

眾人聞之啞然，只道她是擔心大家同入幻境後梓墨動什麽手腳襄鈴一人應付不來，這種顧慮無可厚非、多留一人照應也無不好，屠蘇便點頭說句“你自小心”，而後與眾人進了幻境之內。

依梓墨所言，此幻境之所以在築境者死後多年仍能存在，一方面是因為梓軾靈力強大、運用天狐千幻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無人能及的地步，另一方面也因其構思巧妙，是將幻境架築在了夢中。

夢脫離人體獨立存在的說法或許有些難以接受，結合雷雲之海內的憶念幻城或可稍作解釋：紫府宮坐落沃壤風山之上，本就是靈氣所鐘的“泉眼”，加之其內藏納許多奇珍異寶，使得宮殿自身形成了精魅神識，築境者之夢便是紫府之夢，昔日的雕梁畫棟今日的斷壁殘垣將它們所見之景一遍遍映現，梓軾的天狐千幻便是將這些夢與現實勾連起來，且模糊了二者的界限，使得此處一切都亦真亦幻、亦實亦虛。他們是走在幻境裏，也可說是走在現實中，彼此之間甚至沒有明顯的劃分，這也是為何玉英能被藏匿其內的原因。

綠光消失之後，眼前是一片蔥翠密林，看樣子有點兒像尚未被陵端燒毀時的紫榕林，又或許只是這青丘島上的某處。屠蘇四下環顧並未見到其他人，料想是與祖洲幻象一樣，被障眼法迷住、走散了。他心知焦急無用，便信步直往前行，不期眼前驀然一抖，正擔心是不是要再度昏睡過去時，卻看到遠處樹下出現了一男一女兩個人的身影。

——莫非正是梓軾與那個人族女子？從梓墨的敘述中基本就能斷定此人族女子就是襄鈴的母親，兩人相戀觸犯天狐族規，梓軾孤註一擲卻引來殺身之禍……當然，也可能一切都是源於一個陰謀，便是人族皇室也從來不缺相互傾軋、篡位奪權之事。

屠蘇想再走近些，聽聽這二人到底說了什麽，只走幾步卻忽然頓住：男人沒戴面具，眼角眉梢處的確與襄鈴有幾分相似；而那女子他竟也見過，很明顯，她就是年輕時的姜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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