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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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異口同聲之後屠蘇卻又搖頭,“師尊的劍靈有兩位,除了紅玉還有一位古均,龍王所說引魄而成的劍靈是他也未可知。”

“龍女大人,龍王有沒有說此人姓甚名誰,是男是女?”蘭生急問,綺羅卻搖頭。

“敖潤大人也只是聽說、並未親見,何況此類江湖傳言未必確鑿,只可將信將疑。”

“哦……”蘭生不禁又垂了腦袋,大起大落之後難免失落,心裏原本的歡喜也一掃而空、所剩無幾,不過聽了總比沒聽好,傳言雖多有誇大成分,可也不會是憑空捏造的吧?所以屠蘇引魄覆生之事還是很有希望的。

“那、木頭臉,等找個機會問問女妖怪吧,她要是不知道我們就去天墉城拜會你師傅,他老人家活了三百年、見多識廣,肯定知道的……不過要是知道的話也早該告訴你了,哪會如此大費周章……木頭臉?”他自顧自地說著,不見應答便轉頭去看百裏屠蘇,只見他以微垂了眸子,目光直盯著一個方向——這是又“睡”了,蘭生無奈笑笑,看時候不早便辭別綺羅,回到“四海留客”。

一進門,便見到橫了一地的蝦兵蟹將,連延枚也被撂倒了,正是鼾聲四起、酒氣熏天;僅剩的還坐在椅子上的兩人自然是向天笑與尹千觴,這會兒倒也露出了幾分醉態,正擎著酒杯、對著那張海圖“指點江山”。見到蘭生來了,便雙雙揚手招呼他坐下,一個直接拽住胳膊按在條凳上,另一個已將酒杯塞到他手裏。蘭生掙脫不得,心中難免嗔怪,卻又不忍掃了他們的好興致,只好一邊兒神游化外一邊等紅玉和晴雪——上次藏私已經理虧,這回屠蘇回魂之事總該告訴他們的。

尹千觴看他心不在焉,便哈哈笑著將海圖抓起來,有意在他眼前亂晃;蘭生被他折騰煩了,正要與之理論,不想卻被圖上一處吸引了目光——

長洲,一名青丘。

青丘……

思緒倏然飄遠,遙不可及處似乎有個嬌小可愛、活潑純然的赤衣少女捋著辮梢叫自己“呆瓜”……

襄鈴……

梅芳林的初遇,自賢山莊的相救,雷雲之海的交心,青龍鎮的決絕……

他搖搖頭,其實自己根本不能算是負了她,畢竟一切皆未說出,他甚至不知道襄鈴最後那個“可是”裏是什麽,只是匆匆打斷,繼而逃離——責任或許只是冠冕堂皇的托辭、一個離開的借口而已,真正的原因甚至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得知屠蘇要解開封印的時候,他感覺到的並不是作為朋友該有的痛惜,而是一種恨不能以身代君的傷慟;而最後仰望龍行九天,他在無可奈何的同時也確有一絲難以言明的慶幸——慶幸自己並沒有選擇襄鈴,否則那將是何等的背叛與辜負。

——雖然,對孫氏,他的責任同樣也是一種辜負……

“書生醉得也……也太快了!就算是要見小鈴兒也不必這樣……小心物極必反、樂極生悲……”尹千觴一掌拍在蘭生肩上,將他生生從回憶拉回現實,蘭生這才恍覺自己不知何時已自斟自飲起來,立刻站起來要回房,卻已不勝酒力,兩腿有些招架不住身子了。

斜眼一看,正見屠蘇侍立身旁,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家夥以前總憑著一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俊朗外表討女孩子們喜歡,實則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但嘴巴惡毒一句話能給人噎死,而且還不懂得憐香惜玉,不會照顧人,什麽事都自己扛、不理別人感受、一臉苦大仇深,偏偏女孩子們又全吃這套,晴雪自不必說,襄鈴可是明明白白地差別對待,對自己冷眼相看、對他卻言聽計從,連紅玉也時常調侃自己、卻對他畢恭畢敬……雖說自己大人有大量,這些陳年舊賬不提也罷,可這次一路上他欠自己的人情呢?自己可是放著好好的安逸日子不過,勞心勞力、四處奔波地幫他,洗澡餵飯、事無巨細地照料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古人說受人之恩當泉湧相報,自己這麽大的恩他要怎麽報呢?——“生當隕首、死當結草”什麽的就算了,太血腥;偶爾車前馬後、附耳貼首一下總不過分吧?

照理平素就是借蘭生個膽子他也不敢使喚屠蘇的,偏偏有句話叫“酒壯英雄(慫人)膽”,這會兒借著酒力倒是有些肆無忌憚起來,由是一手撐著桌角,另一手則伸給了屠蘇:“木頭臉,扶我!”

說時是理直氣壯、理所當然,說完卻又後悔,心道他這會兒“睡”了,自己吃飽了撐的何必與一個傀儡較勁?何況向天笑與臭酒鬼都看著,若是以後將自己欺負他的事情說與他聽,想必又要生出許多事端,就是當個玩笑一帶而過,也恐有辱自己的君子形象。

如是想著正要收回手,屠蘇卻一步上前接了他的手,另一手則攀在他腰間穩穩扶了。千觴天笑“籲~”一聲目瞪口呆,蘭生自己也是一僵,可礙著面子、騎虎難下,也只能將計就計速速消失。

“走,我們回房。”他話一脫口又恍覺歧義,臉頓時通紅,所幸還能推說是因為醉酒、蒙混過去,且傀儡屠蘇這會兒竟變得善解人意,不等蘭生艱難挪動酸軟的雙腳,已經暗暗使力、將他幾乎雙腳離地“提”了起來,繼而走上樓梯。

“行……行了,放手吧,我自己走。”蘭生眼角一直瞄著尹千觴與向天笑的方向,他們也一路目送著蘭生,現在視線已被樓梯轉角擋住,他立刻推了推屠蘇。傀儡應聲放手,蘭生雖有準備卻也險些撲倒,心中不免嗔怪“讓你放你就放,果然是木頭”,不過即刻又醒悟這只是傀儡。

於是一步一挨好容易磨進屋裏,掩了門,一頭倒在床上。之前只停留在腿上的無力感這會兒通透百骸,要再爬起來已不可能。於是鞋也懶得脫,冠也懶得卸,便要這樣和衣而臥、一覺天明了,卻被口幹舌燥折磨得睡不著,腦子倒越發清醒了。

一擡眼,屠蘇還站在床頭,這些天自己與他一直同食同宿,這會兒一張床被自己占了大半邊兒,他的確沒處可睡了。於是抿抿嘴,費力地向裏挪了挪,道聲“睡吧”,卻見他依舊那麽目光空洞地站著,不說不動。

“……餵,木頭臉,是你自己要站的啊,可不是本少爺占著床不讓你睡~”蘭生被瞪毛了,索性歪過頭不看他,可即使閉了眼仍然能感覺那雙籠在長長睫毛下的眼睛盯著自己,別說,這眼睛還真是邪了門兒地好看,難怪女孩子們都喜歡他。

“……既然你不睡,嗯……卻給我倒杯水來吧,嗓子好幹。”小心翼翼,鬼使神差,說完了又後悔,心想自己這算是趁火打劫了,正想補一句“不願意幹就別幹”的時候卻聽到了水聲。說來奇怪,明明是酒醉,卻只有身體不停使喚,心裏倒比平時還清明些,聽覺也過分的靈敏,他閉著眼,卻能聽出那茶杯倒了幾分滿,聽出屠蘇放下茶壺、一步一步走回床邊,甚至能“聽”出他手臂前伸、將杯子捧到自己面前的動作——一睜眼,果見送至唇邊的涼茶。

時間倏然停滯,蘭生覺得相比口幹舌燥,此時鼻子倒是不由得一酸,腦海中恍然記起從前胡鬧的光景兒:那次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與白圭、之義他們喝了個一醉方休,回去險些被二姐打死,躺在床上口幹舌燥難受的時候,也有這麽一杯涼茶送至眼前……

於是再無廢話,撐起頭將那杯茶一飲而盡,而後倒頭就睡。過了好一會兒,隱約聽到背後有窸窣聲響,想來是之前那句“睡吧”奏了效,對方終於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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