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同心結、結同心，我娶君嫁兩不知……”去往長洲的路上蘭生一直若有所思，腦海中反覆回響的竟是從前聽過的童謠。想來這童謠也真惡毒，不知是從哪傳出來的，小孩子們青梅竹馬百無禁忌，倒讓聽到的大人們暗暗心悸。

現下自己的背包裏就有一對同心結，蘭生見四下無人（屠蘇不算）便將它掏出來細細端看，同心結上的祈祝法術還在，影影綽綽，有點兒像附有魂魄的青玉司南佩或是激發狀態的玉衡……說來少恭已經好久不曾出現了，是上次傷勢太過嚴重還是生了自己的氣？實在不得而知；屠蘇在龍綃宮“回魂”之事蘭生說與大家聽了，眾人自是歡欣鼓舞，特別是風晴雪，一邊逗阿翔一邊“蘇蘇要回來了、蘇蘇要回來了”地歡叫，恨不能原地轉上幾圈。蘭生看著她當然也開心，卻又覺得自己的開心被眾人分享後變少了，品一品，竟有點兒悵然若失的味道。不過這種悵然若失也不容他過多思量，因為按照龍女贈與的海圖，他們距離長洲已然很近了。

近是近，要找到卻很難，向、延兄弟駕駛淪波舟和海上辨別方位的技術經過這六年的磨練已經算得上爐火純青了，這時候卻也撓頭：明明已經在長洲的位置上游蕩半日了，眼前卻除了寂藍色的海水外一無所有，船開過了，又駛回來，來來回回往往覆覆，竟完全摸不著門路。蘭生想起在中皇山罅隙入口的奇遇，心道這入口會不會像那懸潭一般、要通過法術招引才能出現吧？可這淪波舟是按照宛渠國圖紙設計、其上又附有龍女布下的結界，不但可以對抗海內急流、亦能隔絕內外法術，難不成要解除結界來嘗試一下？——雖說眾人服了呼呼果不懼海水，可這茫茫海中一切均是未知，貿然行事也未免太冒險了；更何況隱形入口只是猜測，或許真的是海圖標註有誤也說不定……

猶豫不決之時忽然感到一陣劇烈震動，向天笑立刻穩舵，生怕再次遭遇雷雲之海的情形。所幸情況好於預期，震動只是一時、並沒有持續，眾人稍感寬慰，忽聽延枚大叫：“不對！這海流有問題！大家都抓穩了！”他身為海族夔牛，自然對海流潮汐之類比較敏感，眾人也都不敢怠慢，急忙就近尋找安全穩固處躲避。淪波舟寧靜片刻，忽然陷入更加劇烈的震動之中，一時之間宛如地崩山摧、山河搖擺，穹窿之聲橫貫宇內、振聾發聵。

蘭生只覺周身血液逆流，天靈之上似有一只無形大手直往下按，這感覺——不會，這怎麽可能？！淪波舟已被結界層層包裹，即使對抗祖洲那樣的急流都能安然無恙，怎會……

一片混亂之中，蘭生忽然想到一事，急問離得最近的晴雪：“今天是什麽日子？十五麽？”

“對啊，怎麽——”

一句話尚未說完，只聽船下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整只淪波舟乘著大潮之勢倏然被推至海面之上，如瀑的水流順著結界邊緣傾瀉而下，水簾過後是朗朗夜空、皓月如輪，曾經空無一物的海面之上赫然出現一座濃翠島嶼。

——以月相潮汐為牽引，開啟洞天屏障之門，這地方半個月才能進一次，進來也要待上半個月才能出去。

如君所願，長洲.青丘到了。

遠觀長洲便見一片濃翠，下了船，方見島上盡是林木，數十人合抱者比比皆是，又有各色奇葩、仙草靈藥，珍禽異獸於林中時隱時現、並不畏人。眾人視之由衷讚嘆，尹千觴更是喜形於色，二話不說已撲上去采集起來。蘭生見他一副急於斂財模樣自然嗤之以鼻，不禁又自視清高了幾分，心道萬不能像他一樣少見多怪，委實有損讀書人的形象；不過這裏倒真是鐘靈毓秀、鸞鳳和鳴，無怪乎能孕育出襄鈴那麽玲瓏嬌俏的女孩子……想來這一別已是六年，不知她那如今是何光景兒，必定出落得亭亭玉立、儀態萬方了吧？忽又聯想起志怪小說裏描寫的狐貍精，不由心生幾分畏忌。

正天馬行空地遐想著，忽聽尹千觴一聲狼嚎，他原走在最前面、身形被茂密的林木遮擋，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眾人驚詫，急忙追去探查，蘭生跑著忽覺腳下一空，整個人便向下墜去，他慌亂之中不知亂抓了什麽，只聽紅玉晴雪的聲音在頭頂上方急速遠去以至消失——原來這竟是一片“老鼠田”，方圓數裏內密布著大大小小無數地洞，洞口又被茂密草叢遮蓋、很難發現，不小心踩到後輕則崴腳，重則便會像千觴蘭生一般失足墜落。紅玉晴雪趴在洞口急切張望，只見洞內一片漆黑、深不見底，因此不敢貿然躍下，權衡之後決定還是先去找到襄鈴，請她找些熟悉情況的人來幫忙。

這邊兒蘭生一路下滑，手肘膝蓋不停磕碰到一些凸起的小石頭上，自然是昏天黑地呻吟罵娘——心裏罵，粗鄙之詞他斷不可能真說出口。正想著這洞怎麽挖了這樣深，眼前豁然一亮，原來已經到底了。

“哎呦”一聲栽在一團樹枝間，虧得是樹枝，若是直接落地恐怕就真“肝腦塗地”了。還沒來得及慶幸，便有一個龐然大物從天而降，直接砸在了蘭生身上，這一下別說是樹枝，就是找個上好的花梨木太師椅也接不住他了，於是屁股結結實實著了地，緊接著又被重物砸中了胸腹部，痛得蘭生眼前一黑險些吐血。掙紮了好半天，好容易吐出一句：“木……木頭臉，你給我起來！！”——沒錯，這“龐然大物”不是別人，正是被蘭生慌亂中拽下來的百裏屠蘇。所謂自作孽、不可活，這人肉墊子可不是那麽好當的。

傀儡應聲立起，蘭生卻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一面怨聲載道，一面揉著胸口四下環顧。不看不要緊，一看卻被驚呆：眼前似乎是一個天然溶洞，卻大得難以形容，洞頂少說也有百丈之高，最上面隱在黑暗之中、看不明晰，洞壁上又嵌有無數冷翠螢光，不能確定是何物，但乍看之下頗似無月蒼穹、星羅棋布；最神奇的則是從洞頂與側壁上垂下的、同樣盈盈有光的樹根——蘭生之前以為是樹枝，此時才知應是地上巨樹的根須，若非剛才恰巧從側壁落下又被它們托住，以洞頂的高度自己恐怕早摔成了肉餅；不過看這樹根生長如此之深，又遒結錯綜、通通伸向地下，或許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株巨樹都要粗，說不定數百人都合抱不來，真是蔚為壯觀、氣吞萬象，壯美之貌已非言語可以形容。

蘭生仰著脖子感嘆了一會兒，這才想起來尋找尹千觴，他也是失足落入地洞，照理也應在此處，但毫無疑問，這裏除了自己與木頭臉並不見第三個人，清幽靜謐得有點兒古怪——也許地洞還有岔路，他掉在了別處？不得而知，不過這清靜卻不瘆人，樹根與墻壁上散發出的幽光倒讓人有種莫名其妙的親近，就像……蘭生撓撓頭，想說有點兒像母親，但這比喻未免太不恰當、離題千裏。

“紅玉~~~晴雪~~~”他沖著洞口喊了兩聲，卻像石沈大海、不見一點兒回應。想來這距地面不知有多高，聲音根本穿不出去。原路返回是沒希望了，他決定四處走走碰碰運氣，畢竟此處別說是人、連動物的屍體也沒一具，就算是被別的什麽吃掉了也總該留下些許痕跡，若沒有其他出口怎會如此幹凈？

“木頭臉，幫忙找找路，我們得想法回到上面去。”他說，盡量讓自己語氣顯得中氣十足，盡管並沒有人需要這種徒勞的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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