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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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小蘭。”溫潤之聲響於耳畔,蘭生低頭看看青玉司南佩,果見流熒閃爍,他這一看、又像是察覺了他的視線,光芒陡然增強,朦朦地照亮一小片視野,倒有些類似凝息而成的舉火之術。熒光之中歐陽少恭立於他身旁,嘴角噙笑,微垂了眉眼,很像他從前常對自己流露出的那種讚許神色……只是現在看來,又覺得他環環相扣、步步為營,實在煞費了苦心。

“歐陽少恭……”蘭生卻並沒有看他,他又邁開步子開始向前走,這次再無人可仰仗,他得靠自己走出去,盡管他並不知道要走去哪裏。這感覺讓他忽然想起自閑山莊,那次他是被幻覺與前世的記憶蒙蔽,一心想著要去找出答案;雖然他一直相信自己就是自己、不是晉磊,但執念成魔,很多時候他似乎又能體會和理解晉磊那種近乎瘋狂的舉動,甚或,也許自己體內也存在著這樣一種瘋狂,一種對於答案、對於結果的執著,盡管這與他所修習的佛法和一直堅定的信念背道而馳。

“歐陽少恭……你到底想要什麽?”他聽到自己在問,盡管這個問題完全可以沒有答案,就像他當初將二姐和鄉人變成焦冥一樣沒有答案……抑或,是蘭生無法理解、也不願理解的屬於歐陽少恭的答案,如同他始終不明白,為何一直形影不離、推心置腹的總角之誼會忽然變得如此陌生醜陋,疏途陌路只在一念之間,瞬目之時已然渺遠,而自己,始終看不透眼前這個人。

“你讓我去罅隙,我去了;你讓我幫木頭臉和晴雪,我盡力幫了;但我看不出來這與你有什麽關系,你到底想要什麽?還是想要木頭臉的魂魄?”

“那是我的魂魄,小蘭。”他若有若無加重了那個“我”字,整句話聽來卻奇異地充滿了與世無爭的味道,“不過你放心,此次我並沒有拿回魂魄的打算。”

“那你的‘打算’是什麽?——如果不是為了魂魄,你又為何讓我去救木頭臉?!”

“……你不想救他麽?”他不答反問,唇角漸漸牽起弧度,“方家家業殷實,父慈子孝,你娶妻生女,若孫氏尚在你也算和睦美滿,令人艷羨——可又有幾人知你其實日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時時如坐針氈、芒刺在背?是你覺得當初沒能休戚與共生死相隨虧欠了他?還是人心不足,看似正人君子、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卻是另有所圖?”

“胡說!我沒有!”他捏緊拳頭,覺得胸膛中湧動著一種異樣的憤怒,不知為何竟有些懷念起那把飲血的百勝刀。

“還說沒有?你若是我所認識的方蘭生又怎會如此暴戾殺伐?”話音未落他已凝眉斂笑,後退一步擺出迎戰姿態,玉佩靈息倏然逆轉,於他身前迅速結成九霄環佩琴,立時便有錚錚琴聲充斥視聽、震顫耳膜。

蘭生只覺得胸中躁動,血液上湧直達天靈,雙眼也充充地疼,此時不僅口幹舌燥,竟連每塊肌肉與骨頭都興奮異常。他摸摸嘴角,發現自己竟在笑;有些懵懂地放下手來看,手中赫然出現了那把百勝刀!腦海中一個聲音由遠及近、由模糊變清晰,他終於聽出那個聲音在說:他殺了二姐,你要殺了他!

殺了他?蘭生為自己瞬間冒出的想法吃了一驚,盡管從前歐陽少恭害死二姐、自己的確恨他入骨;一場瘟疫招致天怒人怨、可謂罪大惡極,於私於公自己就是殺了他也無可厚非,可是——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什麽,蓬萊隕滅,歐陽少恭曾與自己的夢想和瘋狂一起葬身海底,若非巽芳和尹千觴傾力相救,眼前這個魂魄也不覆存在,他或許會落個與百裏屠蘇一樣化為荒魂的結果……如果真是這樣,蘭生可以原諒他,可他現在畢竟還在!既在就當贖罪,二姐與那些無辜之人又欠了誰?卻被煉藥用盡了魂魄,一幹二凈、不覆存在!他們雖死而恨意猶在,他要替他們恨他,恨他殘忍陰鷙喪心病狂,恨他為一己之私弄得生靈塗炭,恨他出現,恨他回來,恨不能將他剝皮拆骨、碎屍萬段!

“歐陽少恭……”蘭生握緊手裏的刀,再睜眼時雙目已然血紅。毫無疑問,他知道自己不是晉磊,晉磊已經輪回轉世,那些因他而起的恩恩怨怨也已成灰,這是另一種“用盡”、不覆再來——只是沈睡在魂魄中的仇恨和殺意卻從不曾用盡,它們可以被佛法淡化、被時間掩蓋,卻只是改了形狀換了心境,而一旦受到激發便會立刻死灰覆燃卷土重來。人常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便是聖賢、誰又無過?方蘭生或許能夠一世做好人,卻不能保證自己生生世世時時刻刻都一心向善。

他凝息於刃端,百勝刀因他的恨意而具形,便有著恨所本該有的形態,一時之間黑瘴四溢,殺氣沖天,刀鋒錚鳴竟有如亡靈慟哭、哀鴻絕唳;九霄環佩琴也同樣在作響,奏出卻不像是曲子、倒像許多斷續音節拼出的怪物嗥嘯,兩樣聲音交融在一起,聽來只有詭異驚悚、令人不寒而栗。

如是的對峙或許不過剎那,下一瞬他已雙手握刀直劈向歐陽少恭!樂曲凝成的壁障如水流即刻被分作兩邊,卻也如水流一般迅速回環抵擋刀鋒並施以重壓。兵刃相向拼的是力氣,通過百勝刀傳來的力量有如千鈞,震得蘭生兩條手臂都發麻,歐陽少恭便在咫尺之遙沖他清淺而笑:“小蘭,可還記得朔方弱水岸邊你做的水牢?我依其效法,不知你作何評價?”

“……畫虎不成反類犬!”他從牙縫裏擠出冷哼,冒著被重壓廢掉一條手臂的風險緩緩地收回另一只手,摸到腰間,扯下青玉司南佩。誠然,方蘭生的確不是晉磊,可若硬要歸類,他此時的陰狠恐怕已不輸晉磊,“你說過,玉佩碎則你灰飛煙滅,我現在便要你灰飛煙滅告慰二姐!”言罷,便將那玉佩狠狠砸向古琴激蕩起的靈壓!

——玉佩化為齏粉的一幕卻未如期出現,歐陽少恭或許沒料到蘭生會出此下策,但本能之中也即刻收了琴聲,百勝刀沒了阻隔便勢如破竹直斬下去,一時之間風馳電掣,削鐵如泥吹發可斷的刀鋒自歐陽少恭右肩頸一路斜劈至左腰側,若他是完完整整的血肉之軀此時恐怕已然被劈成了兩半……

然而畢竟是魂魄,雖然無血飛濺,卻也真被那把真氣具成的百勝刀傷及了元神,他不可置信地捂著傷處緩緩跪倒,黑暗更黑處則有人擊掌叫好——終於出現了!那個擾人心魂、勾起心魔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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