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蘭生一驚，手中原本因恨意而生的百勝刀頓時沒了行跡，他警醒過來，急忙要去查看歐陽少恭的傷勢，又恍覺自己與他有弒親之仇、不共戴天，原不應如此上心，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處境頓時尷尬了起來；少恭卻捂著傷處，皺著眉、抿緊嘴唇，無聲對他做了個“不必”的手勢，身形明滅地勉力站起，目光打向自幽暗處爬出的“東西”：

那是一具行屍，或者說是渾身淌著腐水、半化為人形的古木，形容有幾分肖似那年屠蘇等人在甘泉村藤仙洞裏所見的老藤怪，只是這東西又與那只知擄掠吞噬的妖怪有所不同：不但渾身遍布眼睛嘴巴，揮舞的藤條竟也不全是做武器使用、而能如人手一般鼓掌叫好；此時若再細看那能說能笑的嘴眼，竟都像是從人身上活剝下來又移植上去的，邊緣的血肉與樹幹融合，很像“長”在了上面，讓人看了就覺惡心。蘭生想起從前所看的志怪小說裏有說諸物化生和精進修為有個捷徑、便是吃人，吃了眼睛長眼睛、吃了嘴巴長嘴巴、吃了有修行的更了不得，能“羽化飛升、形似仙神”，當時以為是天方夜譚、只當個消遣，不想今天竟就遇上，算是三生有幸了，這些若講給之義、白圭他們聽肯定也不信。

那古木卻瞇了“眼睛”笑起來，道：“太子長琴，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裏見面，當初若非祝融偏頗、選你去做古琴，你也不會一朝得道、羽化成仙，而我卻留在榣山修行千年萬年；此後若非你婦人之仁壞了降龍大事，應龍也不會為赤水女子獻收為坐騎，廣征海內；再之後若非獻憫應龍，帶我來此處為其修造榣山幻景，如今我恐怕已成榣山上一塊朽木。種種跡會巧合令你今日活該栽在我手上，這也你的命，你死了盡管怨天尤人、不要怪我就是了。”

“你是……”歐陽少恭略一思索，隨即瞇起了眼睛來打量著這半人半妖的怪物，“你原是榣山上的若木①？”

“若木？！”蘭生吃了一驚，太古傳說他從前曾聽女媧娘娘和龍女綺羅等人說過，每人有每人的版本，拼湊在一起也未必是個完整故事，可這若木確是制作鳳來琴——也就是太子長琴本體的神木，怎會落得如此妖邪可憎？不過……既然它是榣山若木，或可取來重塑古琴？襄垣曾言引魄之法成功希望微乎其微，須得魂魄與宿體相合方有希望達成。那若是以這若木所塑之琴來容納少恭魂魄，會否能將成功希望變大些？——等等，自己何時說過要幫他？歐陽少恭可是敵人，不折不扣、如假包換的仇敵，此時與他同行不過是權宜之計，自己總有一天會砸碎玉佩讓他灰飛煙滅、為二姐報仇……

“對對、這樣想就對了~”若木又拍“手”笑道，“一場瘟疫鬧得江南十城生靈塗炭，仙芝漱魂丹又將人變作無知無覺的焦冥，他這樣草菅人命、倒行逆施、罪惡滔天，你殺了他可是為民除害，還猶豫什麽？”

“你、你到底是誰？從何得知瘟疫與焦冥之事？”蘭生被它說得一震，恍然又悟到或許它根本不是“從何得知”，而是——

“小蘭，閉上眼睛，別看它。”歐陽少恭的聲音響在耳側，蘭生本不想聽他的，此時卻有一種難以言明的力量迫使他按照少恭的話去做，而且即便他不閉眼，下一刻歐陽少恭的手也覆上了他的眼睛。一瞬間蘭生想起了他們兒時玩的游戲“猜猜我是誰”，只是魂魄雙手微冷的溫度又將他即刻拉回了現實：這是祖洲、不是方府或者歐陽府的庭院；他們也不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玩伴、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敵——所以這種背後環抱相擁的暧昧姿勢簡直是種挑釁！蘭生又覺得氣血上湧，幾乎立刻就要屈起手肘給他一下，或是直接用百勝刀砍斷他的脖子！——歐陽少恭卻在他耳邊輕聲念起了心經：

“觀世音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時，照見五陰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弗！色空故無惱壞相，受空故無受相，想空故無知相，行空故無作相，識空故無覺相。何以故？舍利弗！非色異空，非空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如是。舍利弗，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空法，非過去、非未來、非現在……”

恬淡清冷的聲音合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琴瑟和鳴，雖非藏傳法器通透空靈，卻也蕩滌濁穢、福至心靈。是時蘭生只覺心緒漸趨平和、萬法清凈，再無雜念與殺伐之心，於是也褪下腕上佛珠握於掌心，跟著念。麒麟菩提珠原就是念珠中的上品，在溫潤剔透的黃水晶上雕以麒麟瑞獸，使得辟邪功效加成，加之現在附有襄垣法力，更是不可多得的驅魔法器。那若木擅窺人心緒，又以幻術誘惑、使之癲狂，再伺機奪取性命，本身的道行並不見得有多深，這會兒先是甩動了枝條張牙舞爪要來傷蘭生，通通被少恭的琴聲擋了，嘗試幾次後終於耐不住純凈的佛經洗禮而敗下陣來、化作一段形似紫椴的良木，紋理細膩，有絹絲光澤，確是制作古琴的佳品。

蘭生楞一楞，隨即下意識便要去取來留用，誰知歐陽少恭卻搶先一步凝氣於掌，只一擊，便將那段若木化為齏粉。

“別忘了，你不是為了救我，多餘的施舍歐陽少恭並不需要。”他說，聲音裏透著冷漠與嘲諷，隨即化為一縷流熒歸於青玉司南佩中。

是時天光大亮，八輪明月覆現頂上，蘭生瞬一瞬目，其他幾人也逐次呈現眼前，而離他們不遠處，便是那生著仙芝的瓊田。

————

①若木：“南海之內，黑水青水之間，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山海經海經 第十三卷海內經）傳說中三大神木，若木：一種神木，生於西極荒遠之地，呈赤色，葉青花赤，光輝照地。尋木：一種珍稀的神木，來自北方的海外。建木：一種非常珍稀的通天神木，傳說來自天地的中央。古劍原著中只說祝融取榣山之木制皇來、鸞來、鳳來三琴，並沒有提到制作鳳來琴的具體材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