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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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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父女依依惜別,當晚蘭生就將思沁送回琴川,此次之事未對家人多講,只說再去探望一位遠方故友,怕要多耽擱些時日,家裏與生意上的事就全賴二姐夫照管了。他是入贅方家的女婿,為人中肯老實又細致周到,二姐尚在時並不見他顯山露水,如今經了歷練,打點起生意來也是井井有條、獨當一面,縱是蘭生不在家也不至放心不下。不過現在快到年關,方家的生意一天天忙碌起來,自己此時離家終是有些不妥,蘭生想了想,又書信與蘇州的三姐,若她有空兒最好能回琴川幫襯照應一段時日,三姐夫與她十分恩愛,若三姐回來他必定也要一道,這也就不用擔心了。

之後又叮囑沁兒要聽長輩們的話,要用心讀書習琴,一向古靈精怪無法無天的小魔王這會兒倒是極懂事地一一點頭答應,還說要經常寫信請爺爺寄給蘭生。蘭生聽著不禁鼻子又一酸,再次抱起沁兒蹭了蹭。如此又料理了一些瑣事,待到騰翔趕回白帝已是掌燈時分了,眾人便決定再住一夜,次日啟程。

第二日一早出發,先是到青龍鎮找向天笑與延枚,沒有他們的淪波舟,要出海尋仙島可謂難於登天。

時隔六年,海邊小鎮卻是風景依舊、沒什麽太大變化,蘭生他們還在海邊的酒館裏見到了那苦戀前世戀人小夢的鹿妖——對,他現在叫如花……雖然的確人如其名如花似玉,蘭生還是覺得自己一度秉承的審美觀受到了沖擊。

他原是不認識這位“婦人”的,那時他每到一處城鎮便往書院寺廟裏鉆,好像唯恐被那氣死人的木頭臉找到似的,所以這妖之戀的前因後果只有襄鈴與屠蘇知道。今日又回青龍鎮,晴雪與紅玉先去了船塢,尹千觴說為了以後方便施展“將進酒”要去打酒,蘭生恐他一去不回就跟著去了,等在門口時見到有婦人挺著肚子過來,便下意識地閃到一旁讓路,誰知那婦人忽然就雙眼發亮要屠蘇欠身作禮,道:“恩公多日不見,可是別來無恙?”

蘭生慌忙代為攙扶,又因不知他們交情深淺、不便詳言,便扯謊說屠蘇身感微恙,無法開口說話、甚是遺憾,待過些日子好了再來探望敘舊。如花便轉轉眼珠掩口而笑,支開一直小心攙扶自己的丈夫,拉著蘭生小聲道:“那日妾身見恩公與襄鈴姑娘形影相隨,以為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原來竟是大錯特錯了,要說這世間之事多半出人意料,如此這般卻也未必不好。想起那時百裏少俠與襄鈴姑娘曾問如花如此執著是否值得,妾身說大力他此時不喜歡我或許相處一段時日便會喜歡,感情之事從來甘苦自知,遂了心願總是好的。現在想來若是沒有那時的一意孤行,又何來今日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所以若再問如花如此是否值得,如花倒是能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了。”她如此述說時王大力已經打好了酒,又緊張兮兮地過來攙扶呵護,關懷備至一看便知,她也便笑笑,從隨身繡囊中摸出一對同心結,“昔日百裏少俠與襄鈴姑娘的恩情如花不敢淡忘,無奈身無長物,只有這一對同心結與幾句話相贈,還望恩公笑納: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此詩雖是傷懷遺憾之詞,如花卻想將之反用、與百裏少俠共勉,或許並非事事執著皆有結果,然而若不執著卻是一定沒有結果的。”

蘭生開始聽她說屠蘇與襄鈴雲雲還略微泛了醋味,雖不知這醋到底是為誰吃的,心裏還是直覺地將“始亂終棄”這個字眼扣在了百裏屠蘇頭上;之後又聽她借了薛濤的《春望》贈與同心草,不禁也覺與此時心境若合一契,於是發自肺腑地願她與戀慕之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待到人走遠了,他低頭去看這對編織精巧的同心結時,才發現那上面原是附了祈祝法力的,這才曉得那婦人並非常人,而是與襄鈴一般化為人形的妖。又想世人總道人妖殊途、不得善果,或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看他們這樣恩愛和睦也當真不易,於是心中不禁又生幾分欽佩。

只是這同心結要如何處理,是直接交給晴雪保管還是……他撓了撓頭,最後鬼使神差地悄悄收進隨身背包,口中還喃喃自語頗有幾分自欺欺人道:“我先學學如何編,等學會了或是等木頭臉回來了,再交還他不遲。”卻不知是因藏私還是別的什麽,兀自臉紅了多時。

於是拉了尹千觴趕往向船塢,見到正與紅玉晴雪談笑的向天笑,和已經高出蘭生半個頭的延枚。“方家男子弱冠之後還能長個子”的說法由此不攻自破,是時向天笑看千觴,千觴看晴雪,晴雪看紅玉,紅玉掩口不語、看延枚,延枚便學著老哥的豪爽樣一掌拍在蘭生肩上,惹得書生一陣乍毛。

十洲之行,首選當然是祖洲,莫要說尋訪仙島,便是摸彩也要盼個開門紅、討個好彩頭。

向、延兄弟駕起淪波舟來輕車熟路,料想六年之中這二人必是沒有安於一處,所以此次蘭生等人前來能順利見到他們也算幸運了。

再行海中,尹千觴又吐得昏天黑地、一塌糊塗,原本上次祖洲歸來他幾乎已經習慣了,卻時隔太久、又喪失了難得的“船感”,適應起來也是麻煩;風晴雪依舊在艙裏照顧自家大哥,二人唧唧咕咕,想必又在談心順便議定此後支付多頓酒錢;紅玉照例是在甲板上看海,眼睛微瞇似陷入遐思。

原本少了襄鈴就缺失了不少搭訕不少話題,百裏屠蘇又默不作聲不言不語,蘭生覺得甚是無趣,便抱了臂、自顧自地想念起沁兒來,想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念書、有沒有惹長輩們生氣……想著想著又覺心裏空落,瞥一眼紅玉,看她若有所思也不便打擾,實在閑極無聊便去逗弄棲息在百裏屠蘇肩頭的阿翔,不出所料又被嫌棄。

如此三日之後,終於到達了祖洲,整個仙島依舊籠罩在寂藍色的天幕下,巨大的獸骨在八輪明月的交替照耀中熠熠生輝,寧靜蒼涼到接近死亡。

時下通天徹地的應龍慳臾已去,祖洲也不再有榣山之象,只是這些前因後果上古糾葛除了百裏屠蘇無人知曉,他此時無法言語,物是人非的味道也就減了八分。一行人便循著昔日的記憶、抄近路去找那生於瓊田、形如菇苗的仙芝,特意繞過了孰湖所在的洞穴,路上阻擋的靈獸也不太多,有些蒼猿、五色鳥、四不像,眾人都合力擊潰了,並沒耽擱多少時間。

如是繼續前行,四周光線卻愈加黯淡,最後竟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蘭生停下腳步,試著呼喊晴雪、紅玉、千觴的名字,卻不見回應,料想又是進入了迷障之中,他記得上次自己是陷入昏沈迷霧,朦朦朧朧恍如睡著夢寐一般,醒來後卻莫名其妙被直接送到了瓊田。現在回想起來定是木頭臉遇到了什麽世外高人,間接救出了幾人——可惡~好歹也是出生入死並肩作戰的……算是夥伴吧,那家夥卻總是習慣把所有話都悶在心裏、所有事都獨自承擔,永遠一副苦大仇深又目中無人的模樣兒,當自己是不存在的麽?!

抱臂皺眉扁嘴,蘭生又不自覺地生起氣來,不過無論他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若是沒有百裏屠蘇,自己這條小命早不知交代給了誰!或許與妖怪肉搏械鬥時他不習慣照應、總是那麽一動不動呆若木雞(蘭生語),好幾次倒要酒鬼大叔隔了八百裏跑過來替蘭生抵擋援護,但真正遇險時又往往是這根木頭身先士卒、斬殺敵人於五步之外:雷雲之海、自閑山莊、秦始皇陵、忘川蒿裏……還有——

——還有蓬萊鏖戰後大殿崩塌,他用盡全力將紅玉襄鈴一一送走,之後幾乎沒有遲疑,他又送走了自己、留下晴雪。

蘭生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自己向前跨出的那一步,伸出的手撲了空,話到嘴邊又被生生噎回去,混合了眼眶裏倒流的東西,滿嗓子都是苦澀。他呆呆地看著前方,天地蒼茫卻獨不見那人身影,剎那間他明白:自己大概再也見不到他了。

紅塵相伴、生死相隨——誠然,他孤獨了太久,是該有個人與子成說、與子偕老,只是這選擇未免太明白,明白到連個詢問確認的機會也沒留給蘭生自己,所以縱是走到天涯落幕處,他身邊的那個人也是風晴雪——這還有什麽可懷疑的呢?歐陽少恭回來時說的話,根本就是無憑無據胡亂猜測,自己萬萬不能被他蠱惑了……

如是想著,苦笑卻又不期然爬上嘴角,方蘭生忽然覺得襄鈴說的沒錯,自己的確是呆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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