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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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出了客棧但見萬裏無雲、天光晴好,自是一片冬陽暖照。

方才從店小二口裏得知尹千觴昨天夜半三更才回來,此時仍在睡;晴雪一早就打聽了當地小吃,與紅玉一起帶著沁兒去“過早”,尋覓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糯米圓子和米粉了。

蘭生原還苦惱著是否要將昨晚屠蘇再度“回魂”的事告訴晴雪,可這前因後果又委實說不清楚,這會兒沒見到她反倒松了一口氣。想來平日裏與二姐夫一起打點生意,又要幫襯著寺院的諸多事宜,並沒有多少空暇可供消遣;這些天出門在外,除卻在幽都的牢房幾日無所事事外,其他時候也都是餐風飲露馬不停蹄,這會兒突然面對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街道倒頗有幾分“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味道。

所謂秣兵厲馬、整裝待發,所謂三軍不動、糧草先行,所謂未雨綢繆……算了,反正啟程之前的確應該準備一下,蘭生略想了想便直奔藥店與雜貨店而去,不一會兒便置辦了療傷、補氣、解毒等等丹藥,又買了些種子、花肥和小物件兒,盡數收在隨身那個背包裏——桃花谷的房子荒置幾年,屠蘇回來以後總要與晴雪去住的,他倆又偏都不是當家過日子的好手,蘭生就想著等有空先回那裏幫他們打掃打掃,好歹也算像個人住的地方。

回客棧的時候發現眾人還都沒回來,蘭生便想再去探望一下那日說吃不慣川味、朝自己索要宋嫂魚羹和槐葉冷淘的李清,等去到他房子前卻吃了閉門羹,向鄰居打聽也都說不知去向。原來這人不僅飯菜吃不慣,連鄰裏關系也處得不甚好,只知幾年前他家忽然就斷了炊煙,大門緊閉,之後便再無音信,想是終於下定決心回鄉了也說不定。

眼看著日薄西山,蘭生尋人不到,只得作罷,閑逛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城門口,目光瞥到俠義榜就多看幾眼,一行行地看過去,見到“百裏屠蘇”的名字就下意識沖跟在身後寸步不離的傀儡道:“果然芝麻節高英雄輩出——木頭臉,才六年,看你排名都落後五十了~”言罷,自己也禁不住笑,他又聽不見,自言自語說這些有甚用?不過想起那時幾人結伴同行,每到一處晴雪必定跑去揭榜接任務,得到報酬與感謝事小,她倒是更喜歡幫助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似乎也不全是人,一些靈怪遇到難事也會化了名字張榜求助。想來妖狐人鬼之間其實早就模糊了界限,他從前知道襄鈴是狐不也依舊屬意傾心?——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經了數事、過了數年,如今回過頭去想,才覺得那時的自己雖常因襄鈴冷落而傷心委屈,實則卻只是年少氣盛,感情淺顯青澀,與那些橫貫生死的別離相比根本經不起回味歷看。若再讓他選,他寧可永遠仰著脖子看黑龍盤桓九天,只要它不下落,只要屠蘇不散魂……

——不過還好,他終於又有了這個彌補遺憾的機會,試問世間能有幾人活得無憾無悔?所以說,自己果然還是命好,上天待方蘭生實在不薄。他揉揉鼻子,微笑不期然又滑上嘴角。

邊看邊笑,笑容卻忽然頓住,視線定格在倒數幾行新進的名號上,蘭生怔了片刻繼而橫眉立目、虎視眈眈,看樣子倒恨不能將這俠義榜吞了,原來板上寫的不是別人,竟赫然是“方思沁”三字。

蘭生黑了臉慢慢往回走,走了沒幾步便見紅玉晴雪一人一邊、牽了沁兒的手迤邐而來,三人說說笑笑,好不融洽。還是晴雪先看見了蘭生,立刻高揚起另一只手臂,歡快喊道:“蘭生、蘇蘇~~~”沁兒登地一下釘在原地,抿起小嘴一副賭氣模樣;紅玉看看蘭生臉色,又看看他來的方向,不言,已是掩口而笑。

蘭生依舊慢慢走,越走臉越黑,待到走近了就抱起臂來興師問罪:“人凡行事,當度得而處之,量力而行之,力能則行、否則退——這是基本的處世之道,晴雪也就算了,怎麽連女妖怪你也縱容沁兒?我們出門在外凡事應三思而後行,不可冒然莽撞,那榜上的方思沁是怎麽回事?別告訴我是重名!”

“喲~果然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幾年不見猴兒倒是越發規矩了,教訓起人來也有板有眼——莫不是我記錯了你當初逃婚之舉與處處找打的個性?或是將你與那天墉城的新任掌門陵越混淆了?”紅玉自噙笑,習慣性地傾身向前做出端看蘭生的姿勢,形容俏麗嫵媚,竟逼得對方下意識放下了手臂後退半步。

“蘭生你別生氣啊,是我怕沁兒以後到了仙島害怕,才提議先帶她親臨戰場、見識見識妖怪靈獸的——不過你放心,她一直是在旁看著的,一點兒也沒受傷。”晴雪見蘭生與紅玉理論,立刻站出來主動承認錯誤。

“仙島?你們、你們還想帶沁兒去仙島?”蘭生登時睜大了眼,眼裏滿是難以置信,“我們可是去尋訪秘境,又不是游山玩水,怎麽能帶著她?”孫氏已故,沁兒是他們唯一的女兒,若然路上有個三長兩短,倒要蘭生如何向她交代?再說路途多險、前方難測,帶個小孩兒多有不便,何況還是思沁這樣令人頭疼的小魔王?

“有何不可?人生在世當縱情盡歡、想做則做,畏首畏尾算什麽?——書生當年自己恣意妄為,這會兒倒強施於人了。”尹千觴不知何時也插入進來替自己妹妹聲援,又蹲下笑著對沁兒道:“小丫頭勇氣可嘉,獎勵你一口酒喝~”

“臭酒鬼別自作主張!”蘭生奪過他的酒壺,一把將沁兒攬進懷裏,又指著眾人道,“你、你們不要眾口一詞,這件事沒得商量!我現在就送沁兒回去,明早啟程去祖洲!”

“說別人自作主張,現在蘭生自己不是自作主張?”沁兒卻忽地一下掙脫了他的手,邁開兩步轉過身來,緊鎖眉頭一副小大人兒的模樣,“要我回去可以,不過蘭生要先答應我的條件,你先蹲下。”

蘭生皺眉想說什麽,動動嘴唇還是照做了,誰知他剛一蹲下左臉便“啪”的一下挨了不輕不重一巴掌,正要發怒叫“豈有此理”,卻忽然被沁兒抱住了脖子,唬得他一時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蘭生要沁兒回去沁兒就回去,不過蘭生也要答應沁兒,一定要好好地回來!”她賭氣似的狠狠抱著爹爹脖子,仿佛一松手爹爹就會消失不見了。孫氏早亡,這五年他們父女可說相依為命,在這次離家前真的是一天也沒有分開過。想來雖是蘭生在撫養她,那些輾轉難眠之夜、仿徨淒楚之時,又何嘗不是沁兒給予他陪伴與慰藉。

“蘭生以前總是做噩夢、睡不著,我告訴紅玉姐姐和晴雪姐姐,她們說若是屠蘇哥哥回來了,你便不會睡不著了,是麽?那沁兒便在家乖乖等著蘭生和屠蘇哥哥一起回來!”她抱了好一會兒才放開,卻是一雙小手捧著父親的臉,定定地看著,端的讓蘭生一陣酸楚,“還有……沁兒沒見過娘,也不知道娘長什麽樣子,以前說夢見娘的話都是少恭哥哥讓我騙蘭生的,雖然他說謊、蘭生也不喜歡他,但是他對沁兒真的很好,陪沁兒說話,教沁兒念書、寫字、彈琴,有時候沁兒覺得……覺得……。”蘭生忽然有點兒目眩,連忙截過沁兒的話,抱起了她,臉龐相貼蹭了蹭,強笑道:“沁兒乖乖回家,爹爹很快就回來,爹爹會記得給沁兒帶禮物。”

“沁兒不要禮物,沁兒倒有禮物要送蘭生。”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肯哭,低頭在衣兜裏摸索了一陣,竟摸出了三個泥人,做得不很好,但能看出分別是屠蘇、少恭與蘭生,“……屠蘇哥哥與少恭哥哥的我先替蘭生保管,以後再決定把哪個交給你;蘭生的我也先代為保管,以後再決定把它送給誰。所以蘭生,你答應沁兒了,你們都要好好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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