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木頭臉還是沁兒？蘭生不禁啞然失笑，答案可想而知，所謂的二擇一，實則並沒有選擇。

“晴雪，你可還記得秦始皇陵裏對雷嚴的一戰？”他勉力再度站起，握緊佛珠。

“你是說……”

“那日我們也曾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最後不還是峰回路轉、出奇制勝了？禪宗南宗創始者慧能法師曾做有一首畿子：‘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說得便是‘無一物’的思想，神阻弒神、佛阻弒佛，不理世事攪擾、不向他物妥協，全憑自己心意而活，如此自然所向披靡、無人可擋……今日若是木頭臉在，或許也會說一句‘再戰’吧！”

“可是——”可是那天有少恭巧布機關，今日他們又有何籌碼？何況他現在傷勢嚴重，再戰恐怕……她看看思沁又看看玉衡，略一瞬目也便鎖眉、握緊了長鐮：要蘭生放棄女兒是不可能的，不過所幸他並沒有幹脆地放棄蘇蘇，怎還能苛求更多？力戰是唯一的選擇，這看似貪心，實則卻是生而為人必須承擔的羈絆。所謂盡人事、聽天命，時下也唯有祈願蒼天憫人，給他們一個轉圜的餘地。思及昔日鐵柱觀中蘇蘇那句“我為求勝、不求死”，那時她是壓下全部擔憂傷痛相信他的，今日也便用這種心情相信自己一次如何？

“那麽——再戰！”仿佛回應他，阿翔發出一聲嗥嘯，玉衡則再次激發出濃烈的戾氣與戰意。

“開玩笑麽，襄垣為何要與你等作戰？螻蟻之流有何資格談條件？”未及襄垣開口，蚩尤半魂再度出現，他不攻不守，而是直接將野望劍橫在了小思沁的脖子上，“敢動一動我立刻宰了她，你可以試試是自己的法術快還是這柄劍快！”

他話音未落卻聞有琴瑟之音橫貫九天，疾若閃電、渺似流雲、響徹如炸雷崩鳴，不及瞬目已臨足下，之前看不見的無形隔閡便在剎那間呈現，又即刻被震碎燃盡了。再回視時卻見歐陽少恭已並了兩指按在蚩尤的劍鋒之上，另一手攬在思沁肩頭。他身形幽現明滅，想來一記滄海龍吟已耗盡全力，卻仍笑得如沐春風、從容自若：“威脅之舉有我一人足以，他人如此行事委實齷齪。”

“少恭哥哥！”沁兒脫口而出，若非面前還橫著一柄劍她恐要歡呼雀躍起來。一旁尹千觴也大步走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沖晴雪喊了聲“妹子”。

“你剛才說什麽？區區魂體何敢如此放肆？！倒要讓你徹底灰飛煙滅看看了！”蚩尤回手橫劍，劍鋒寒光畢現。

“我說錯了麽？便是惡犬傷人也該看看主人的臉色，你倒問問襄垣可是真的想殺我們？”他又微微擡了目光、對襄垣正色道，“獲罪於天，無所禘也，便是一句話也可令人萬劫不覆，天道神力面前我等不過螻蟻草芥，大神又何必步步緊逼斬盡殺絕？想來剛才的選擇不過試探，方蘭生給出的答案大神可滿意麽？”

“……”襄垣合目片刻，再睜眼卻是滿面倦怠與不屑，“你便是那位招致天柱傾塌、天地險些覆滅的謫仙太子長琴？看來傳聞言過其實了，見之委實令人失望……聽說你有命魂四魄被我族角離取出用以鑄造兇劍，可是真的？”

“亦是拜您的血塗之陣所賜。”少恭卻是不卑不亢，拱拱手、略作一揖，“這命魂四魄如今便被禁於此玉衡之中，我便替他、也是為自己求教大神，除了渡魂可還有他法能解這化為荒魂的宿命？”

“歷經血塗之陣的魂魄無法再入輪回，這點毋庸置疑；不過我方才說了，跳脫輪回之外、不生不滅有如涅槃，乃是真正的清凈，你們又何須執著？”

“若是定要執著呢？”

“……”襄垣再次合目像是陷入了遐思，蘭生晴雪等得心焦，正待追問時卻忽聽得他再次開口，語速比之前快了許多，像是迫於什麽或是要逃離什麽，“太古洪荒，女媧造人並施以牽引命魂之術，使其具三魂七魄、能言能行、感服造化。然此術實則又分渡魂、引魄二法，前者以他人軀殼為依托、納其壽命為己用，兇煞艱險；後者則以山石、刀劍、古琴、書畫等為容器，渡引魂魄於其中，若然魂魄與宿體相合便可人為形成劍靈、琴娘、畫魅，然此引魄者兼具人與器之特稟，不至為渡魂窮盡所累，或可永生不滅。”

“永生不滅？”歐陽少恭的瞳孔瞬間收縮，唇角的弧度也不禁加大，“聽上去真是完美的術法，如此說來你便是以這種方式‘永生不滅’的了？而蚩尤……若所猜不錯，他或許正是你嘗試引魄之法的失敗品？”

“並不盡然。”原以為他會勃然大怒，襄垣卻只皺了皺眉，接著說下去，“引魄之法聽來簡單，並不如渡魂兇險，實則成功幾率卻微乎其微。山石器物終比不得人畜有靈性，若是古劍書畫吸收天地靈氣、自身幻化成靈也便罷了，這人為和合之事……”他頓一頓，目光打向蚩尤與野望劍，“猶如水之逆流、樹之倒生，亦是逆天改命之舉，稍有差池即令墮入魔道、背負永劫。此事襄垣雖有嘗試卻從未真正成功過，龍淵族也從未成功。”

“難道因為蚩尤與太子長琴都是半魂？”蘭生追問，“依你之言，女媧造人所用術法便是這引魄之法，我們直接求教她不就行了？為何幽都時她又說自己無能為力，要我們來找你？”

“世上之事有可為之、有不可為，若是女媧能助你們渡魂引魄，當初又何須大費周章封印七把兇劍、帶著她的追隨者與龍淵部族離開人界、遁入幽暗無垠的地界？”

“你的意思是……她因忌憚觸犯伏羲而‘不得不’封印七劍，又恐伏羲屠絕龍淵而帶領他們前往地界；因遵守當初與伏羲的承諾而不能助我們渡魂引魄，又因期冀彌補昔日過錯而讓我們來向你求助？”少恭微瞇了眼睛，提及伏羲時口氣甚是犀利，“如此而言，她倒真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瓏了。”

“襄垣亦是獲罪之人，神明之事無權妄評，何況之前種種不過猜測，我只知道女媧的確胸懷悲憫之心，只是可惜這世上的事多無兩全之策。”

“那、你若幫助我們豈非明目張膽與伏羲作對？他不會遷怒於你？”蘭生凜然，他從前一直以為神仙都高高在上、遠離愛恨情仇、公正公平，今日所聞又似乎並不盡然。

“遷怒又如何？當初只因我創制血塗之陣，伏羲一夕之間便屠盡安邑；龍淵部族為報仇鑄造七把兇劍，又險遭滅族；世間的萬事萬物已非一句對錯可以概括的了，天道輪回、因果相報，襄垣若因此再度獲罪也是命定之劫，怨不得誰。”言及此他不禁淺淡一笑，竟恍似驚鴻照影，令人視之心驚，“書生，拿你的佛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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