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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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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兩人一鷹辭別土伯出來,途徑朔方城內見到此處民風與女媧所轄幽都別無二致,只是更熱鬧繁華些,此外還聽到了一些有關土伯的傳聞,倒不似蘭生之前所想,怪雖怪了些,卻是位賞罰有度、口碑不錯的賢君。兩人有事在身也不得多逛,只問清了路、出城往忘川.弱水方向而去。

他們原先曾去過女媧族幽都的忘川蒿裏,知道那裏是泰山腳下、“聚斂魂魄無賢愚”的幽歸之所,今日所見弱水雖與之發乎同源,面貌卻大有不同:並非瘴氣籠罩一派蕭索,而是開滿了接天的紅花石蒜——曼珠沙華,花開彼岸、世世不見,殷紅如血熾烈如火,真真正正是通往黃泉幽冥的落照之路。

“這就是彼岸花?”晴雪已是看得癡了,不禁彎下腰來細細端詳,“聽婆婆說以前幽都——女媧族的忘川岸邊也是這樣子,只是後來女媧娘娘力量減弱、瘴氣越來越濃,草木才變得非常稀少。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彼岸花,真想讓幽都其他人也看一看,要是土伯能允許女媧族人一起居住就好了……蘭生?”她自言自語了一會兒,擡起頭來看見他正站在一塊石碑前,碑上字跡她並不認得、語焉不詳。

“蘭生你認識這些字嗎?上面寫的什麽?”

“這些是梵文,以前跟著爹念佛經,學過一些。不過這塊碑年代久遠,碑面腐壞損毀嚴重,很多字無法辨識了。”蘭生點點頭,指著碑上一些詞,“這個詞是‘死’,這個是‘涅槃’,這是‘往生’,這是‘輪回’,這是——算了,不說這些,我們還是快去找襄垣吧。”提及輪回不禁又思屠蘇,若非晴雪以玉衡拘納,天地如此渺茫他又將魂歸何處?

……對了,玉衡。

不禁自嘲笑笑,是有意識地藏私還是無意識地珍視,他竟有些不想歸還玉衡了,然而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通,屠蘇與晴雪是相知相許將來也要相伴一生的,而他與自己就算有幾分情誼,說到底也不過是個過客,哪有客人硬要主人傳家寶的道理?說出來也像個笑話。

沈吟了片刻,還是捧出玉衡來小心遞與晴雪,故作恍然道:“抱歉啊,那個、年歲長了記性卻漸差,都忘了還你……”

“蘭生……”晴雪倒似若有所思,言辭略有吞吐,好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接過,“蘭生,其實……”

“什麽?”剎那間有些驚慌,蘭生卻不知自己在怕什麽,自問時又覺得實在沒什麽可怕,所以只是笑笑,蓋過了晴雪踟躕間的尷尬,“對了,你沒看見啊,土伯真不愧是一方神明、神通廣大,竟能和木頭臉的魂魄交談呢!你以後也與他多說說話,說不定哪天他也能回答你——在罅隙中他不是還救了你我嗎?”

“可是——”

“——什麽也別多說啦,好生拿著吧~”他不由分說將玉衡塞回她手裏,咧開嘴角笑得好像很開心,雖然心知自己這笑實則比哭還難看。

“都不要的話不如給我!生人魂魄還是多多益善的~”兀楞楞一聲插話進來,蘭生晴雪驚中仰視,卻見石碑頂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少年,看打扮並不像是此處之人——甚至不像此世之人,倒有些類似口口相傳上古傳奇中的人物。

“你是……襄垣?”晴雪疑惑,畢竟這與想象中叱咤風雲的鑄劍大師落差很大。少年但笑不語,只隔空取物般伸了伸手,抱在晴雪懷中的玉衡就自己懸浮起來,閃著熒光要移動過去。蘭生忽然警醒,一把抓住玉衡,拉著晴雪後退數步:“你不是襄垣!你是誰?!為何要奪玉衡?”

“你怎知我不是?”少年瞇起眼,談笑間似有殺氣隱隱流動,更堅定了蘭生的猜測。

“木頭臉以前說過,劍靈身上並無妖氣,反而會有一種凜然劍意。襄垣一代鑄劍大師,又是以身殉劍的劍靈,他愛劍成癡,料想必是三尺劍氣令人心生敬畏,怎會像你這般魔障妖邪?就是焚寂的煞氣只怕也比你正道些!”

“區區人類少見多怪,你沒見過便是沒有了?”他乏味似的扁扁嘴,威懾壓迫感陡然激增,空氣稀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再一瞬,又從遙遠不可及處傳來穹窿之聲,似疾風掃竹,又似萬千刀劍錚鳴,天空之中竟同時出現無數柄殘劍,清冷肅殺之氣將百頃石蒜瞬間映作幽藍,令人不期然聯想起古沙場上的亡靈慟哭、屍橫遍野。

“劍意?想要劍意還不簡單?”他又一招手,殘劍便如聽到號令般齊整列陣,開始逆向旋轉,乍看之下頗似一張流動於頂上的巨大針氈,“交出鑄魂石,否則將你們戳成篩子!”

篩子?這陣勢恐怕搗成肉泥都未可知!蘭生咽咽口水,覺得這比上次的蠱雕棘手得多,若是硬碰硬,此戰恐怕沒有勝算,唯有智取;然而這家夥又不像一個輕易騙得了的角色……

“晴雪……”他小聲開口,又將玉衡悄悄塞回她手中,“待會兒如若不敵,你就帶著玉衡與阿翔跳進忘川!”——忘川通往人間,萬不得已只能先行逃走,尋襄垣之事日後再說。

“那你——”晴雪急要追問,蘭生卻已看向那名少年。

“——我現在相信你是襄垣了。以前聽說襄垣是上古鑄劍大師、德高望重,想不到竟然這樣年輕,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剛剛多有冒犯,還望您大人不計小人過、不要與在下計較。”他拱拱手,額上雖有冷汗,行止卻穩重許多,想來這六年時間並沒有白過,“我們此行原本就是來向您求助,玉衡自然也應交與您,只是……”他略微停頓,有意擺出一副憂心模樣,“實不相瞞,此人生前曾遭兇劍焚寂的煞氣所噬,死後魂魄暴戾不減反增、兇煞至極,若是就此解去拘囿釋放而出實恐傷及大人,還應謹慎為妙。”

“焚寂?——你說的是七柄兇劍之一的焚寂?”少年眼中閃過一絲動搖,不過立刻掩飾而過,“便是我族後世角離所鑄之劍又如何?憑我還駕馭不了麽?少拿這些話來唬人!”

“方蘭生誠不敢欺瞞大人,只因此人煞氣發作時會對靈息異常敏感,瀕危之際戾氣亦會大增,敵友不分、恣意攻擊,為保大人與吾等安全還請您暫且收去劍陣。”任誰對著一頂的利劍也無法安然,收了劍陣或許尚有轉還餘地。

“哼、諒你也不敢怎樣~”少年一聲冷笑,劍陣應聲而停,卻並未消失、而是懸於空中嚴陣以待,“鑄魂石,拿來!”

“……是。”蘭生假意奉玉上前,心中只願這個想法行得通,其實這也是權宜之計、是沒辦法中的辦法,若是敵人看出一點兒破綻他倆今日恐怕就要葬身此地,真是不成功便成仁了——不行,即便失敗也要爭取時間為晴雪和阿翔制造逃走機會,他們一個是屠蘇的摯友、一個是紅顏知己,均是他從前最為珍視的,若有朝一日他回來、他們卻不在了,那豈非莫大的悲哀?

越想心無旁騖卻越有混亂的想法湧入腦海,蘭生強作鎮定,短短幾步也邁得有如千鈞,少年已是不耐煩了,跳下石碑、早就伸出手來等著,只是對蘭生所言的焚寂劍靈有所顧忌、尚未自行其是。想來他雖不是襄垣,恐怕也與之有什麽緣故,若能借機問出襄垣下落豈非最好?不過現下狀況還是保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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