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都過去大半個月了還杳無音信，書生不是死在裏面了吧？你便是等也該找個安穩地方兒，吊在這算什麽？真有心變成望夫石麽？”中皇山腳下、曠野之上，落拓男子走近了，見幾日前默坐於石後的人影依舊如故，縱然靈體不必擔心饑餓，魂魄聚形也要耗費靈力的。這些日子自己去別處游蕩數次，補充了酒，順便照顧方蘭生家的小丫頭，這人——不，這鬼竟一直等在這裏，還真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我便是想走，司南佩還在這裏。”歐陽少恭雖然笑容依舊，靈體身形卻是明滅不定，看樣子也是勉力才能維持此形，“何況此地聚斂靈氣，反倒是調息之所。”

“天下騙子都該認我作鼻祖，你這話也敢拿來誑我？”尹千觴喝了口酒，擦擦嘴，“真是不明白，你想來我帶你來便是了，何苦去找書生這般麻煩？”

“不錯，你的確能來，可你進得了朔方麽？就算能進去，你肯為我以身犯險麽？”歐陽少恭並不看他，只悠悠地望著早已消失的懸潭方向，蘭生於罅隙之中時他尚能感知他的氣息，而今氣息已消失七日餘，是他進了朔方界，還是真的出了什麽事……

千觴怔了半刻忽然笑道：“這倒是！那日若非巽芳苦苦求我又保證送我出去，便是借我個膽子也不敢偷了玉佩留下助你~這世上事兒有千千萬，命可只一條！何況人年紀大了，便越發怕死了，我所做的頂多是還你當日酒錢、別無其他~”

“那風晴雪呢？你不擔心她？”歐陽少恭輕哼一聲權作笑答，往日他曾深篤了解、也能掌控得了眼前之人，今日反觀，卻是並未參透。

“晴雪……呃、晴雪自然……”他抓頭四望、眼神游離，深交者即知他又要打馬虎了，“晴雪能照顧好自己，她——等等、出事了！”他倏然驚覺，望著自己來時的方向，“冥蝶粉氣味消失——小丫頭不見了？！”

此時忘川.弱水岸邊仍是一片冷滯肅殺氣息，蘭生已走到離少年兩步之遙的距離，這期間頭頂上的劍陣依舊蓄勢待發，晴雪亦不敢輕舉妄動。蘭生便將包裹玉衡的布包了佛珠、悄然納於袖中，此刻緩緩伸手向前，倒真有幾分將身家性命交出去的味道。少年輕蔑而笑，料他在自己的劍陣面前不敢耍什麽花招，也便伸手去接——

——然而頃刻間風起雲湧，酷似冰夷流雲的凜冽靈息席卷天地，直刮得人五覺盡失、身不能立，待停歇下來再觀時，之前頤指氣使的少年已被禁錮於一球狀水牢籠中。桎梏並非堅不可摧，卻能以柔克剛、納蓄真氣，哪怕他凝氣成利刃或以法術攻之，均能回環流動、瞬息補上豁口，拘囿依舊。

“千巖競秀，萬壑爭流，形器不存，方寸海納——不必白費力氣了，我是混合了真氣和元神一起構築的界壁，物法攻擊皆無效。”蘭生一邊欣喜竟能奏效，一邊又不敢懈怠、凝神全力維持牢籠，此術他是初次使用，原想作為必要時的被動守護，不想竟有了其他妙用。只是參悟後尚未能很好掌握，自然耗費更多真氣，他竟分不出一點兒留作回息。

“好法術，能夠吸收隔絕我的靈息，若不一舉震碎整個牢籠恐怕無法脫出吧？——我真是大意了，竟會被你算計~”少年努力幾次還是無法擊破，索性便收了攻勢、安靜下來。

“所謂兵不厭詐，作威作福的家夥也該嘗嘗階下囚的味道~”嘴上雖不饒人，蘭生心中卻對此法術的弊端再清楚不過，莫說對方真的提升靈壓將其一舉擊潰，就是一直對峙消耗他也是耗不起的，而且初悟出的法術極不穩定，他須要寸步不離維持它的形態，換言之，簡直像被粘在上面一般，拘禁了對方、自己也無法逃離。

“晴雪、阿翔，你們先走！”站場之上瞬息萬變、耽擱不得，何況早已打定主意要救他們離開，又豈容遲疑猶豫？蘭生只管將真氣源源不斷註入佛珠，擺出了玉石俱焚的架勢，言簡意賅、不容質疑，竟有幾分肖似昔日的百裏屠蘇。

“蘭生……”晴雪眼中似有水氣閃動，想說什麽，終於還是沒說、只點點頭道，“好，我們先走，你一定要趕來！”說罷抽身疾奔沖向弱水。

“別走！留下鑄魂石！！”少年大怒，天空之中本已停歇的殘劍中忽有一柄劍跳脫而出，霎時華光四射，它竟如生命般直襲晴雪！

“小心！！”與少年幾乎同時發聲，蘭生已顧不得面前的敵人，即刻收了水牢，再結水字印做碧海凝冰直追而去！是時，劍與靈息化為白藍兩道光刃，一前一後並行疾馳，刺破長空嘯響錚鳴，風馳電掣後終於晴雪身後半尺堪堪停住——到底是蘭生的靈息略勝一籌，再覆觀時，不但那柄劍、連一路直追掃過的空氣草木皆已冰封。

“太好了，終於趕上了！木頭臉你看見沒？我可沒——”心中懸石終於落地，蘭生大舒一口氣，自言自語抒發感概的話尚未說完卻再次頓住：少年一只手正按在他胸前，下一瞬便是皮肉撕裂、鮮血飛濺，這只手竟能如利刃般輕易貫穿他的身體。

“你說的，兵不厭詐。”少年淡淡說著，仿佛面前呈現的只是一出乏味的鬧劇，“區區人類怎可敵我？不過以卵擊石罷了。”

兇殘之意再無掩飾，只隨著他的一舉一動、於舉手投足間恣意游走蒸騰，蘭生這回真的相信了他是劍靈，卻是比焚寂更暴戾兇殘的劍靈。少年五指抓一抓，蘭生全身的肌肉便隨之繃緊顫抖，雖有不甘，這情形卻是令他服輸倒下也不能的。骨血臟器被別人握於掌內的感覺可不好受，想來只要他願意，蘭生的心臟此刻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怎樣？想嘗嘗‘揪心’的滋味嗎？”少年卻不急於置他於死地，大約是之前的戰鬥太過短暫，雖略有驚喜卻不足以排解寂寞，他打定主意再多折磨他一會兒，“或者……嗯，我想想，不如直接來個‘五內俱焚’？”

其實這你來我往也不過須臾片刻之事，晴雪正要召喚仙靈聖獸與敵人拼殺，卻另有一股兇煞之氣先她一步沖了出去，仿佛焚寂的暴戾之氣，又似來自遠古的覺醒之息，排山倒海驚濤駭浪般砸向少年，直將他沖出數十尺——怒濤龍驤？！

“木……木頭臉……呵、呵呵”蘭生半跪於地，他真氣所剩無幾，只能用善法甘霖為自己療傷，明知現在牽動嘴角也極吃力，卻忍不住地想笑：木頭臉，你一直在這裏吧？你可看到了，我並沒讓晴雪受傷……

煞氣回歸，卻是形成一道護體真氣於蘭生四周環繞不去——煞魂，又是屠蘇的技能。

“切！我倒看你能怎樣？！”少年嗤一聲，擦去嘴角的血，手一揮，天空中的劍陣又開始有序運轉，氣勢威壓。

“收手吧，蚩尤。”金玉清越之聲，卻是十二分的清冷，正在逼近的劍陣忽一滯，頃刻間便裂作熒熒齏粉、消散隨風，只那柄之前攻擊晴雪而被凍住的劍沒有消失，回到了說話人手中，“你的半魂在魔界，縱然得了鑄魂石、取出此劍內的二魂三魄也無濟於事，徒然化為荒魂罷了。”

“襄垣？！！”蘭生晴雪幾乎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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