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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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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這一路好似走了很遠,卻只是在地宮中穿行、並不見天日——想來即便出去也見不到“天日”,這裏畢竟是地界,蘭生還記得女媧族幽都所見的懸河忘川,此處是否也有如此的奇異景致?還是和那裏一樣也因瘴氣籠罩而萬物雕敝?他倒真想出去見上一見。

“交給你了,他叫方……”獄卒引領蘭生來到一扇門前,將獸甲遞給一個守衛。

“方蘭生。”蘭生看守衛也是死瞪獸甲鎖眉,索性替他念了,莫非兩界文字不通,這個“蘭”字難住了他們?

如此反覆交接了約有七八次,終於來到數丈高的殿門前,蘭生剛踏進去就險些被那些金碧輝煌的雕梁畫棟閃瞎了眼,摸摸衣袋,心道:完了,這土伯竟是個愛錢的,只怨自己出門太急,身上沒帶多少銀兩,這麽扣扣索索的一點兒肯定入不了他法眼。

再往裏走,奢華的裝飾更是登峰造極,竟與莊嚴肅穆的女媧神廟大相徑庭,蘭生禁不住再次腹誹這要搜刮多少民脂民膏,忽然又想起要從自己牢獄夥食裏克扣錢兩的獄卒,心中不免戚然。好容易穿過了大得不像話的宮殿,看清坐上人的剎那卻出乎意料:

“肥雞?!”剛剛打好的萬字腹稿狗腿諂媚全都拋去了九霄雲外,他手指前方瞠目結舌。

“肥雞?”窩在黃金搖椅上滿頭華發尖嘴猴腮的老頭子聞言臉色不由一暗,“通常見我的人都要跪的,雖然我最討厭他們跪,你倒是新鮮!”

“不、不是,土伯大人自然英明神武氣宇軒昂卓爾不凡,我說的是您肩上那只肥——海東青。”蘭生實在騙不過自己的眼,無奈又要討好他,借機說明來意、請求幫助,只好低垂了眼,盯著金燦燦的地面說,“俗語有雲,物似主人形,土伯大人飼養的寵物自然也是氣宇不凡威風凜凜,小人剛剛眼花沒看清、沒看清。”

“嗷——”海東青發出一聲熟悉的不滿抗議,可不正是阿翔麽?它怎會在這裏?飛到哪裏都有好供養,真是天生的富貴命……

“嗯。”土伯兩眼幽幽地上下打量一下蘭生,忽然不陰不陽拋出句,“它讓你叫它翔爺。”

“啊?”蘭生一楞,又看阿翔在土伯肩膀上梳羽伸腿、昂首振翅,一副我是座上賓你是階下囚的趾高氣揚模樣,頓時義憤填膺、氣不打一處來,心道這真是反了,畜生也敢欺主了,所謂龍游淺底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不過大爺我能屈能伸,昔日韓信能受胯下之辱,難道我還怕了你一只蘆花雞?權且叫聲爺也無妨,反正早晚拔了你的毛燉湯——幾年不見你也老了吧?老母雞燉湯更滋補……他依此恨恨想著,卻抱拳作揖叫了句:“翔爺。”

“這還算像話。”土伯點點頭,忽然又問,“你又是什麽人?”

“回稟大人,在下方蘭生——不過大人未蔔先知,應是已經知曉了吧。”若不知道又哪來的獸甲?

“沒問你,我問他!”土伯沒好氣地敲打搖椅扶手,擡起形同枯槁的手指著蘭生懷裏的玉衡,“……你原是烏蒙靈谷的人嗎?……那你真不該來這裏。”

“烏蒙靈谷?……木頭臉?!大人您能看到——”

“——閉嘴、別打岔!”土伯卻皺了眉,一副老人常有的膩煩模樣,倒是側過耳朵來好像認真傾聽著什麽,邊聽還邊轉過臉去與阿翔嘰嘰咕咕。蘭生自然看呆了,心想土伯就是土伯、果非凡人,不僅能聽懂鳥語還能看見魂魄,真是——

——真是讓人羨慕至極。

他心中一酸,眼眶竟有些潮潤,連忙眨眨眼避過去。又想起自己連日來對著空牢房自言自語,也不知屠蘇是否能聽見,若是他聽見……臉頰不由得一陣泛熱,活像剛剛被人左右開弓扇了兩巴掌,急忙又將自己幾日所說的話大致回憶了一番,應是沒有什麽僭越不矩的;何況從前屠蘇的心思就在風晴雪身上,自己縱然說了再多他也不哼不哈沒個應答——有時應答了卻是拌嘴,一針見血夾槍帶棍想噎死人似的,所以就算他聽見自己說了什麽也不會在意吧?這樣想過又覺稍稍安心了,下意識地撫上胸口,玉衡就在幾層衣襯之內,被他體溫煨著只覺溫溫的暖,好像也不似其他玉器那般清寒冰涼。

“原來是這樣。”土伯聽完了子虛烏有的陳述竟點點頭,再看蘭生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認真,“你們要找的襄垣就在朔方城外,忘川弱水岸邊,若你執意要去我也不便阻攔,只是提醒你一句:襄垣並非常人,行事乖張、喜怒無常,我也懶得理他,你去尋他不一定能有結果,搞不好還會把小命兒搭上。”

我也懶得理他——老人家好面子,所以這話在蘭生聽來直接變成了“我也敬他三分”,不由得又是心下一沈,心說這一遭真是走得值了,身經一場惡戰、被關一次監牢、拜見了古怪的土伯,還要去找更古怪的襄垣——不過也好,八輩子的黴一次倒幹凈了,日後不凈剩享清福?嗯嗯,不賠、不賠~

“多謝大人!那我這……就可以走了?”抱拳作揖後又覺古怪,自己明明是被關了好幾日的囚犯,這一句話就算釋放了?

“走吧,不留你吃飯!前七日的房錢飯錢也不與你算了,原本也是我出差才耽擱些時日,白浪費了許多糧食。”

蘭生欲哭無淚,原想土伯愛錢,不想他竟愛成這樣,牢房和菜粥就是八擡大轎請本少爺來本少爺也不來的,竟然還要算錢?那他準許自己在地界自由行走、尋找襄垣又該怎麽算錢呢?忽又想起風晴雪還在罅隙裏關著,不由得撓撓頭,道:“那個,大人,小人還有一事相求……”

“是罅隙裏那個女媧族人吧?我與女媧素有嫌隙,她幾千年前欠我的錢到現在還沒還,不還便不還吧,都是老交情,我又念她遭遇事端、不與計較,只是她連句客氣話都沒有,還一直躲我到現在,未免太過絕情!所以她的族人我這兒不歡迎,阿翔為她求了五年情我都沒答應~”

又是為了錢,蘭生有點兒頭痛,沖口而出一句“欠了多少錢”,問完又是後悔,神神交易必定不是小數目,何況又是陳年舊賬,只怕是個天文數字了吧!誰知土伯眼睛幽幽地轉了轉,只伸出一只手來:“五文。”

“五文?”蘭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的是普通的錢、五文?——這容易啊,我——”

“——我要她親自來還。”

蘭生楞了一會兒,又聯想起他之前的話才恍然大悟:“您是想見女媧娘娘吧?——她為何不肯見您?莫非您與她——”

“多嘴!”土伯又敲打搖椅扶手,“神魔之事豈容爾等妄論?!”言畢又陷入沈思,蘭生踟躕了一會兒才試探說道:“其實……那位被關在罅隙中的姑娘正是女媧娘娘座下的一名靈女,深得娘娘垂青,若放她出來或許我們可以幫您傳個話?”說時心中不免忐忑,這話雖有些誇大其詞,但也算不上太脫離事實,何況又是情勢所迫別無他法,女媧娘娘寬宏大量慈悲為懷就不要計較了吧。

土伯聞言又狐疑地打量他,好一會兒才長嘆一聲,不知從哪摸索出一串綠松石珠串遞給蘭生:“人界舊事或不可追,他日若你等再入女媧地界,便將此物放入供奉她的神廟便是了。”

“好。”蘭生點點頭,略一停頓又撓撓頭,“那麽晴雪……”

“真是麻煩!”土伯揮揮手,蘭生頭頂上方的空間好像突然張開了嘴,晴雪“哎呦”一聲跌落下來。

“蘭生?!——剛才看你掉下去我真嚇壞了,你沒事吧?”

“沒事,多虧你法術用得及時。”蘭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想起剛才土伯說阿翔在此處五年,想來只有罅隙中光陰運轉不同,自己在這裏七日於晴雪不過彈指,便也就放了心,又為她引薦了土伯、說清來龍去脈。阿翔見到晴雪高嘯一聲、繞著她身側盤桓,晴雪見它也甚是親昵,“大鳥、大鳥”喚個不停,蘭生兀自笑,土伯便準許阿翔與他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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