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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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覺酣暢,雖然不是睡到自然醒,醒來也不是伸伸懶腰神清氣爽。

準確地說,方蘭生是被獄卒吵起來的:“吃飯!”幹脆的一聲吆喝,然後“當”一下撂了碗,力度之大飽含了被長年克扣薪俸的怨氣。方蘭生迷迷糊糊中還在想這是哪個傭人婆子,怎麽這樣惡聲惡氣,方家縱然不是官宦之家錦衣玉食,那盛飯用的碗也是好端端的越窯鴛鴦蓮瓣青瓷,此碗方母甚是喜歡,若見傭人這樣粗手粗腳少不了要生氣……

這樣雲裏霧裏天馬行空,猛地又想起這可不是在自家床上,於是慌忙坐起四下翻找,所幸玉衡還好端端地在懷裏揣著,並無損傷。由是長舒了一口氣,心中不免暗暗讚嘆晴雪法術用得得當,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自己往後必定是大富大貴榮華不盡了——雖然從前他與屠蘇他們一起也沒少經歷劫難,每每僥幸生還後蘭生總要佛祖菩薩的感念一番。

……晴雪?對了,自己是與風晴雪一道在朔方罅隙中對抗蠱雕群妖,怎麽竟到了這裏?難不成這也是幻象一部分?還是……蘭生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一把,“哎呦”叫一聲算是沒做夢,再摸腰間,也沒了那塊偽玉佩——不過若是被拿去或者掉了也猶未可知。四下環顧,只見三面石墻,面前倒是一扇堅固的鐵牢門,縱然腳下沒有鋃鐺鐐銬,所處環境也是一目了然——他不禁望天興嘆,這又哪兒惹來的牢獄之災啊?!

他想趴到牢門上聲淚俱下、大喊:“冤枉啊你們抓錯人了~”或者牛氣哄哄甩出一把銅錢、說:“少爺有錢,去,給少爺拿好酒好菜來~”可惜兩者都不能踐行,因為除了送過飯後早已走遠連腳步都聽不到的獄卒,這偌大的牢房裏莫說看守,就連犯人也只有自己一個,這……這是什麽狀況?難不成竟是方少爺越獄的天賜良機麽?蘭生不無喜悅地想,握起佛珠口念“唵班劄巴聶吽”,降魔除障的法咒此時卻毫無效用,接著又試了幾個其他咒語,也俱是無效,想來定是牢門被下了特別的法術、尋常方法無法解開。

蘭生無奈,只能坐下來靜候,所謂以不變應萬變,他這會兒是悉聽尊便。這一待就又覺腹中饑餓,他原本就是披星戴月馬不停蹄地跑來,與蠱雕對抗又枉耗了不少體力,這會兒饑餓也是理所當然。瞥見牢門旁還放著之前送來的半碗菜粥,雖然早已涼了,但無他物果腹也只能將就了,何況這比及昔日在翻雲寨所吃的又不知好上幾倍,至少這不餿不臭、一眼能看出是何物。

端起來就要喝了,卻忽又想起什麽,於是再放下缺口的碗,掏出玉衡、解去裹布、細細端看:果然只是細膩溫潤如羊脂的一塊白玉,成色不錯,可惜並不見熒光華彩,與從前所見的並無二致。蘭生扁扁嘴,心中不免騰起一陣失望,不過想想也是的,木頭臉不比葉沈香,後者因執念太深,魂魄才會暫時脫離玉衡束縛,給了自己一個超度她的機會;屠蘇的魂魄卻是經過血塗之陣、無法再入輪回的,他要脫出也是無處可去,必定散魂。自己那時不知怎麽了,竟信以為真、認定是他出現救了晴雪和自己,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懷有這種想法的自己簡直像是被什麽魘住了……然而他與晴雪又的確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救了,這一點同樣毋庸置疑,那到底是什麽……

算了,想不通還是不想,蓬萊一戰讓他看清了一些事,知道有些時候盡力而為並非為求個結果,無果而終未嘗不是結果;那以後的六年時間又讓他懂得了一些事,了解有些時候懷抱執念並非是要去踐行,說到底那不過是個念想兒,留著執念為的是懷念——而真到沈澱成懷念的時候,其實也就不必深究結果了,所謂從容,大抵就是這麽一回事。

那麽現在是與不是又有何區別呢?他懷抱著的是執念,又並不求結果,那麽懷抱執念的現在便是最好的旅程——他忽然明白為何晴雪能一直走下去了,或許並非因為她想要救屠蘇的心願有多麽深切,而是因為一旦停下,目標便沒了,意義便沒了,人不能稱之為人,那又成了什麽?……所以百裏屠蘇同樣也是她的執念,何況他們還有個“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的約定,這便又不同。

這樣說來自己倒又要感謝歐陽少恭了,若非他,自己也不會身陷囹圄,也不會捧著一碗粥、對著本該屬於晴雪的玉衡,做這些無所謂或有所謂的想象,還能樂不可支、覺得快樂且滿足。說到底,若非歐陽少恭,連蘭生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還有著這樣的執念。

“哎、木頭臉,粥只有一碗,你不喝的話本少爺就自己喝了~”

“哎、木頭臉,本少爺累了要睡一會兒,你好生看著,若有什麽風吹草動記得叫醒我~”

“哎、木頭臉,你就不能說句話麽,本少爺都要悶死了~”

……

如此昏昏噩噩糊裏糊塗又是幾日,他像個孩子一樣樂此不疲重覆這個游戲,從未曾期冀能從玉衡裏得到什麽回答——即便回答,木頭臉也會留給風晴雪的,他們是相許終身的伴侶,而他方蘭生則與此無關,他前世的紅繩拴了賀文君與葉沈香,今世的同心結又不知結了誰——或是早早故去的孫氏?這也猶未可知。

這日又是“吃飯”聲吵醒,蘭生睜眼,看見通常只是半碗的菜粥這次卻是滿滿一碗,裏面好像還加了只雞蛋。他略一怔,忽然一個激靈跳起來,“嘭”地一聲趴到牢門上,沖轉身要走的獄卒大聲喊道:“是有什麽好事麽?你家兒子娶妻還是女兒聘嫁?”

“我家兔崽子剛五歲!”獄卒停了一下,大概是思考這個瘋瘋癲癲的囚犯是不是在和自己說話。

“令堂八十大壽?”

“早死了!”

“薪俸漲了?”

“八百年沒變!”

“賭錢贏了?”

“滾,老子哪有閑錢去賭?!”

“情婦邀約?”

“夜叉不打死我?!——你小子有完沒完?!”

“那……”蘭生舔舔嘴唇,盡量讓聲音聽上去底氣足些,“夥食變好,可是……可是要拉我去斬首了?”

“對,是你的事,吃飽點兒。”獄卒點點頭。蘭生登時覺得手腳冰涼,險些跌坐在地上,獄卒這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過會兒土伯要見你。”

“見我?”松了一口氣,蘭生忽然又覺得“土伯”這稱呼有點兒熟悉,只是連日來除吃就睡的渾噩生活加上飯菜量少、體力不夠,讓他腦子實在有些滯鈍,“土伯……土伯?!——你說、你說土伯要見我?!”

“老子沒聾,吼那麽大聲幹什麽?——快吃!老子還要回去洗衣服,沒空伺候你!”

“嗯、嗯!多謝、多謝!”喜不自勝,蘭生急忙端起碗來,照例對著玉衡敬一下,然後收回來,也顧不得書生氣質公子形象,三下五除二就扒進嘴裏。吃罷了又覺自己樣子太過邋遢,忙解散了發髻重新挽起,用衣袖抹了抹臉,又抻平衣上的褶皺——真失策,剛剛應該找獄卒討些水來洗臉的,多日不曾好好梳洗,這樣子怎麽見大人物?實在有失體面——嗯,一會兒見了他是先恭維好還是先叩拜好?稱呼大人還是尊上?自己出門太急也沒帶上一兩件像樣的禮物,土伯也算一方地神了,拜見他應當敬獻珍寶才合乎常理吧——說來也沒找獄卒打聽一下,若是知道土伯喜好何物,他日再送來也不遲;不過看那獄卒缺乏教化的模樣,頂頭上司也敢直呼其名,問他十有八九也是白問……蘭生兀自忙碌著,一會兒喜、一會兒憂,最煩惱的自然還是如何說明玉衡之事,若然土伯與女媧不睦,連女媧族人與信奉女媧族之人也禁入朔方,自己又當如何解釋、懇請他幫忙尋襄垣、救屠蘇呢?聖人書中可有類似說客說辭以供引用?《戰國策》?《戰國策》好像是本游說辭集,那裏面……

“方……方什麽生,出來!”蘭生還在旁征博引打著腹稿,冷不防牢門打開,獄卒手裏捏著一塊類似獸甲的東西,瞪大了眼睛也念不出那個“蘭”字,蘭生一邊腹誹他未免素質太低,一邊又不敢怠慢地匆匆出來,生怕耽擱一會兒土伯會突然改了主意。一路尾隨而出,好一陣子才開始覺得奇怪:自己來了幾日好像不曾報過名字,他們又怎麽知道自己叫方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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