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停、停，跑不動了……”雖然知道比女孩子先說累實在有點兒折損顏面，蘭生也是顧不得許多了，他可沒有百裏屠蘇那樣飛檐走壁的身手與耐力，這會兒已經恨不能將肺喘出來。餘光瞥見風晴雪也不輕松，她拉著自己跑了足足有一個時辰，此時正藏在這塊稍大的冰巖陰影裏，邊小心地調整呼吸邊偷偷打眼去看外面的情況，蠱雕並沒有追上來，他們暫時脫離危險。

“蘭生你還好吧？剛剛有沒有受傷？”晴雪回過臉來關切自己，倒讓蘭生有些赧然，只好揉著被她發辮抽痛的臉說“沒事”。

“這裏的妖怪很奇怪呢，越打越多，所以還是不和它們打比較好——對了，你怎麽會來的？”

“我——”蘭生想說我是來救你們，可是方才自己剛被她救，這話委實有些說不出口，何況面前這位就是真的風晴雪麽？這個罅隙看似平常卻又似乎暗含玄機，倒像是想什麽來什麽、能窺視人心似的，自己想此處無人時就冒出兩只妖獸，自己想蠱雕別來時蠱雕立刻駕臨，那麽如果風晴雪也是這幻象的一部分呢？幻境偌大，自己怎會如此輕易地找到她？這也太過順利了吧……

“蘭生？”晴雪見蘭生不說話，擡起手來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麽了？跑太久肚子餓了？我這還有些蟲子幹你要不要吃？”

“不、不必了！你留著自己慢慢吃！”他慌忙擺手，不覺又蹊蹺，這怪異舉止倒不似假象，難道真是自己運氣太好了嗎？

“晴雪，你是如何進來這裏的？進來多久了？還有……肥雞呢？”

“大鳥進入結界的時候不小心失散了，我也在找它。至於進來多久了……”晴雪屈指抵著下巴，望天計算日子，“……之前給你寫信時是我聽說襄垣在極北之地重現，女媧娘娘說過他能幫蘇蘇的吧？所以我就帶著玉衡趕來中皇山，後來見了彭婆婆，她給我講了朔方的事，還告訴我入口就在這附近，但她不知道具體位置、要我自己找，我找了一陣子，後來天空中出現了巨大的湖，我和大鳥都被吸了進來，再後來我邊和妖怪戰鬥邊尋找突破結界、進入朔方的辦法，只是一直還沒找到……算起來，從那次出來有將近兩個月了吧。”

“兩個月？”蘭生禁不住慨嘆，“無怪乎人們都說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原來即便是這罅隙裏也與外面的歲月更替不同——咦，不過那時候我們去龍綃宮和祖洲倒沒覺得日子過得特別慢啊……”

“什麽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怎麽又說到龍綃宮和祖洲了？”晴雪有些跟不上節奏。

“就是說你被困此處兩月，外界已過五年！”

“嚇！五年？！”晴雪像是被嚇了一跳，“那你——你也是過了五年？怎麽我看著變化倒不大？”

“是啊，五年了……呵呵，我女兒思沁也是五歲的姑娘了，若從這裏出去便讓她也見見晴雪阿姨——她十有八九會叫你姐姐的~”想到女兒蘭生神色又是一暗，若然這裏兩月便是外界五年，他進來已有大半日，外面該過了多少時日呢？少恭——歐陽少恭他不會等不及真將沁兒扔進來吧？還是趕快辦正事，敘舊的話一會兒再說不遲，“晴雪，你帶著玉衡吧？給我看看。”

“玉衡？嗯，好……給。”她從貼身的衣服裏翻出被仔細包裹著的玉衡，雙手遞到蘭生手上，然而就是這四手交遞的當兒，四周卻再次響起地動山搖的嘶吼，凜冽勁風裹集著肅殺之氣將他們團團包圍，一時之間風雲變色，波瀾暗湧，這次不僅僅是蠱雕，數十只妖獸已相繼出現在冰巖四周，而且數量不斷增多，想來逃脫亦是不可能，唯有破釜沈舟、背水一戰了！

不管它什麽龍須鉤飛蝗石掌心雷戮魂幡縛妖索袖炮雙落霜一聞就醉蝦一砸就暈酥難舍難分糖，先扔出一把再說——亂心塵不能扔，混亂後雖然敵我不分可是攻擊力加倍，不保險——順便再追加一個綺月.殤，於是四周妖怪衰的衰、暈的暈、殘的殘、降防的降防、降敏的降敏、降攻的降攻，順便還有幾只不幸即死，小範圍內算是卓有成效，蘭生忽然很想學木頭臉扶額表示一下對風晴雪作戰風格的讚嘆和無語。不過所謂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如破竹籃打水一場空，便是近距的敵人無法戰鬥，遠距離外被它們擋著、一時擠不過來的妖怪也開始使用法術攻擊。所幸蘭生晴雪都加過一些木屬性星蘊、修習過心法，所以碰巧了還能加血，便利用敏高的優勢與回合制的空當兒使出碧海凝冰、落木蕭蕭、飛沙走石等等群攻法術——金屬性的就放棄吧，流焰飛火、劫焰燎原之類在水屬性環境中估計效果也不會太大，召喚術耗神太多，也暫且不用。

這邊力戰，同時還要跳躍閃躲為首蠱雕的攻擊，無奈這靈獸是百毒不侵的，只能用晴雪的綺月.殤降其攻、敏，而後直接物理攻擊，這便多耗用了更多體力。蘭生自幼受到姐姐們良好教導，憐香惜玉的觀點根深蒂固，平白替明明比自己防高血厚的晴雪多擋了幾次攻擊。二人協力而戰，蠱雕一方雖仗著妖多勢眾，一時之間也占不到多少便宜。可蘭生晴雪到底不是鐵打的身子，神、氣耗用也總有個限度、不可能源源不絕，無奈之中漸漸體力不支落了下風，偏偏妖怪還是層出不窮，戰鬥情形愈發艱辛。晴雪摸摸已經差不多見底的道具袋，竟摸出一瓶以前開寶箱所得的九鷲香，自是喜出望外，立刻頂著被蠱雕翻起的風雪沖另一旁的蘭生喊：“蘭生，你要不要九鷲香？”

蘭生只覺背後一凜，擡頭就看到舉著九鷲香興奮異常的晴雪，心道：你不是已經用了吧？嗑藥什麽的可只適合木頭臉或者臭酒鬼那種無方戰車，咱可是血肉之軀，縱然無敵了難不成真用拳頭和佛珠去擂蠱雕群妖？——好吧，就算勉為其難能擂到，九鷲香的作用也有時限、副作用可是後患無窮，自己又沒有魔噬那種愈挫愈勇扭曲到變態的技能，難不成你想我戰至力竭而死？果然世上最毒婦人心，這古語還真是不可不信……

他明明已經筋疲力盡，腦袋裏卻還兀自天馬行空冒出些無聊東西，由是一邊笑自己答應進來就是自不量力，一邊還在替晴雪擔心：好不容易得知襄垣蘇醒，她可還要尋覆生之法救木頭臉呢！自己死了倒不要緊，反正就是出去估計以後也得被歐陽少恭整死，自己上輩子做了孽，還想著這一世怎麽就這麽順當時便碰上這個煞星，自己敬他如兄長，他卻沒來由地害死二姐，難不成是替葉沈香賀文君她們要債來的麽？要債便要債吧，只要他不傷害沁兒，自己這命便是給了他也無妨，反正蓬萊一戰屠蘇死了千觴死了紅玉離開襄鈴離開，七零八落自己也不好得個便宜獨善其身……

一路且戰且退渾渾噩噩，卻忽然看見前方巨大浮冰上正有一面冰壁斷垣，陡峭如削、搖搖欲墜——便將這些妖物埋進冰雪如何？即使它們不死也能為己方爭取時間逃生！此念一出便如絕處逢生，蘭生強打精神示意晴雪與自己一道將敵人悉數引致彼處，說時遲那時快，再度念個武羅崩鳴使開山之斧斬裂冰壁，一時之間冰面震顫融雪飛卷，斷垣傾倒竟牽引整塊巨大浮冰脫離浮力支撐、向渺渺虛空直墜下去，除卻蠱雕的一應妖獸便隨之殞滅不覆存在，真可謂戰場之上瞬息萬變，錯不得半刻眼珠！

蘭生大喘一口氣，撲通一聲跌坐地上竟是動不了了，正待調息之時忽聽得背後晴雪一聲有如撕心裂肺：“蘭生，小心！”——她若叫“救命”還好，這會兒可是叫“小心”，難不成——

於是再度鬥轉星移、光移影動、瞬息萬變，蘭生回瞬時蠱雕已近在咫尺，縱然大羅神仙也來不及結印自救或起身抵擋了！

他正要叫聲“完了”作為此生簡短的告別詞，“了”字還沒出口卻見那蠱雕像被利器攔腰橫斬一般淒厲嘶鳴，生生從自己面前被擊落至數丈之外，鮮血濺了他滿臉。他用手摸摸，溫溫熱熱，可真不像是做夢。

四周終於安靜，晴雪跌跌撞撞半走半爬過來，四目相對有如隔世，嘴唇顫抖囁嚅片刻竟都提到一個人——

“蘇蘇？！”、“木頭臉？！”晴雪再次掏出玉衡，縱然隔著布，熒熒之色也不容置疑分毫畢現。

那千鈞一發的瞬間，雷雲之海一幕重現，若然不是他，還有誰能將妖物幹凈利落斬於劍下？雖是看不見，看不見……

蘭生忽又覺得地表撼動，他想這一定是自己的錯覺，妖怪死了蠱雕死了，還有哪個來搗亂呢？他要抱著玉衡好好休息一下，就是請晴雪借給自己也行，雖然玉能安神到了自己這裏就變成個笑話，他是守著青玉司南佩夜夜失眠噩夢的人，可玉衡畢竟是……

意識的邊緣他只感覺身體在飛速下墜，晴雪的呼喊聲在上方傳來卻愈加遙遠，她同時使出了無量凈土為自己抵擋撞擊和反用摘葉飛花減緩下落速度，但似乎效用並不大，風依然蕭蕭過耳，疲倦與睡意同時來襲。

作者有話要說：

P.S：動作戲神馬的對我而言就是杯具，估計找不到第二個把戰鬥寫得和攻略一樣喜感的家夥了（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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