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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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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救木頭臉?”聽到這句話蘭生有一瞬間的慌神兒,不過略一怔,還是垂下眼瞼、將視線投向地面,“那你當去說與晴雪聽,她一直都在尋找起死回生之法,五年前還讓阿翔捎信來說要去往極北之地,只是那之後便再無音信。想來此事畢竟太過玄虛,我……卻是不信的。”

“你不信?——那血塗之陣與渡魂又當何講?”

“渡魂是渡魂,如此兇煞之法又有幾人知道?何況就算死而覆生又能如何?徒具了樣貌名字,到底不是當初那個人,而且此事與我無關,我也自不會關心。”

“小蘭,依我看你並非不關心,而是‘不便關心’罷。”他略一沈吟,不覺又笑,笑中略帶嘲諷,“的確,此事與你‘無關’,你是並未放下昔日心結,那時百裏屠蘇傾盡全力送走紅玉、襄鈴和你、卻獨獨留下風晴雪,你是怪他心中無你,也怪自己不能與他休戚與共、同生共死,卻是早已失了去尋他、救他的資格?”

“胡言亂語!歐陽少恭你不要胡亂猜測、顛倒黑白!晴雪對木頭臉一片真心人人皆知,木頭臉對她也是情意甚篤無人質疑,他們……他們……”他攥緊了拳頭,竟是說不下去了,那日的情形依然歷歷在目,他盡力向前伸出的手只抓到一片虛無,而九天之外龍脊之上卻是風晴雪抱著即將散魂的屠蘇。

木頭臉……屠蘇……

的確,只有晴雪才可以伴著他走完最後一段路,只有晴雪才可以抱著他漸漸冷卻的身體潸然淚下,只有晴雪才可以祈求女媧賜予漫長壽命去尋求覆生之法,也只有晴雪才可以與他紅塵相伴白首相隨——而蘭生自己,卻只能從始至終地旁觀,是個真真正正的局外人,他還有何話可說?有何事可做?

“話雖如此,可若是我說,小蘭你只看表象卻不知就裏:試問倘若戀慕那人至深,又怎會忍心拉他同死?”歐陽少恭不急不緩地說,見蘭生驀然擡頭一副驚懼模樣便淺淺一笑,更肆無忌憚地說了下去,“原本我也不明了,只道兩情相悅就要長相廝守生死相隨,我找了她許多年,她也等了我許多年,然直到蓬萊崩塌覆滅、他寧肯犧牲自己也要救我時我才醒悟:倘是真正戀慕一人,並不一定要將他束縛在身邊、一生相依相守;而是不去破壞、不去打擾他的幸福,哪怕只遠遠看著他也便足矣,而即便以後看不到了,也會是滿心滿念願他平安寧樂……”

“……原來那日是巽芳救了你。”蘭生若有所思,只是若依少恭所言,是巽芳盜了青玉司南佩又將他的魂魄吸附玉中,那麽她應已死,又是誰將玉佩還來方家的呢?

“事雖有別、理卻相通。若以我之思忖度,那日只剩你與晴雪兩人之時,百裏屠蘇確有瞬間動搖,只是人非聖賢,到底還是私念占了上風。晴雪對他的情誼我等皆曉,他欠晴雪太多,還不清、索性便不還了,然而於你……那便是寧可被誤解被疏離也要救得生天的。”

他言語如斯,蘭生聽在耳中只覺蠱惑難當,宛如陳釀之酒,聞一聞整個人就都要醉死了;然而到底又是時過境遷,他現在已經知道這些根本非但不是陳釀、倒是毒鴆,要喝,首先想想身後諸事。“……胡言亂語!這不過是你胡亂猜測,有誰作證?木頭臉已經死了,散魂了,除了晴雪誰都知道他不會活過來了,你又不是他,你怎知他如何想?!”

“他是我的半魂~”他笑,仿佛已然預知自己的勝利,他大概永遠都確信自己能夠勝利,“他是死了,那你為何不將他救活回來,親口問一問他到底作何想?”

“我——”語塞。是啊,親口問一問……親口……這想法還真是不錯,可他若仍說喜歡晴雪呢?這樣的話聽來倒不如不聽。

“其實救百裏屠蘇之法並非沒有,那日你們去往幽都求見女媧,她也曾提及劍靈襄垣的傳說吧?”

蘭生回憶起當日之事,下意識點頭:“確有提及。那時女媧娘娘曾說若得襄垣指點,或許能知令魂魄自兇劍中散出而不至化為荒魂的方法……你是說——”

“不錯,正是襄垣。其實那日風晴雪書信於你說要去極北之地,正是得知了襄垣於極北之地、幽都朔方重現之事——”

“——幽都朔方?幽都不是在——”

“——小蘭莫插嘴,且聽我說完。這裏所說幽都並非你等曾去之處,你素喜仙魔志異,或許也曾讀過《堯典》,內有雲:‘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孔傳:‘北稱幽,則南稱明,從可知也。都,謂所聚也。’蔡沈集傳:‘朔方,北荒之地……日行至是,則淪於地中,萬象幽暗,故曰幽都。’你可曾疑惑,為何史料所載的幽都位置與那個幽都並不相同?——其實幽都原本是有兩個,南為女媧之地,北為土伯所治、又稱朔方。此兩處入口皆為中皇山,只是朔方之外又布有罅隙結界,並非尋常可見。上古神魔紛爭之事吾等無處可知,只聽說土伯與女媧一族素有嫌隙,女媧族人或是信奉女媧之人不得進入朔方,強行入之則會被困罅隙無法脫出。風晴雪五年之內音信杳無,想必正是被困於這罅隙之中;而她身上所攜玉衡中乃是百裏屠蘇的魂魄,這兩人俱是與女媧有關之人,恐怕土伯並不會輕易放過他們——事已至此,小蘭你也不肯去幫他們麽?”

“……我說了,此事與我無關。”空間罅隙?昔日雷雲之海的情景不期掠過腦海,四分五裂、雷鳴長空、事物脫序,若然晴雪獨自一人被困其中定然兇險異常,何況還是五年?!五年……蘭生不敢再想,“我不會幫你,也不會去找木頭臉和晴雪,你想要我的命便拿去,此外無須多言。”

“小蘭,你的命我自然不會要。思及往日,無論何事只需一句,你從無二言;而今好話我已說盡,你竟還是如此執迷不悟,你我疏離至此當真令人唏噓……也罷,既如此也怨不得我了,告訴你也無妨,就在你我敘舊之時,你女兒已經被帶走了。”

“沁兒?!——你要將她怎樣?!”他登時暴怒,握起佛珠便要應戰,可惜歐陽少恭只是宛然一笑,化作一縷熒火覆入玉佩之中,只留下一句話回響於他耳畔:

“我說了你並不能將我怎樣,若想尋回女兒便去朔方罅隙找風晴雪和百裏屠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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