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事不宜遲，蘭生便不再多想，只奔回屋中取了幾樣必須之物、於桌上匆匆留了張字條，出門祭起騰翔之術，趕往中皇山方向去了。

好久不曾騰翔，心法生疏、多耗用心神自不必說，只說蘭生抵達中皇時卻又犯了難：歐陽少恭只說南北幽都入口皆是中皇山，並未指示具體所在；何況朔方外的罅隙結界並非常人可見，此時少了能夠開山造路的錄力、窺探虛實的映虛，他要如何尋找罅隙入口呢？難不成再去神廟找彭婆婆幫忙？上次因有晴雪在、又為焚寂一事，她才網開一面，此次她如何肯聽自己的解釋？何況自己這次不是去找女媧、而是要進朔方找土伯，仇人見面還分外眼紅呢，何況是敵視了幾千幾萬年的神仙？這條路大概是行不通的，那又如何……

“小蘭莫想女媧之事了，神靈洞察、無所不知，若你反覆想，她反倒知曉你來了。”話音響在耳側如敲金振玉，溫潤清越，饒是如此也將蘭生嚇了一跳。

“歐陽少恭？——你何時出來的？——把沁兒還我！”

“早已說過，你救了風晴雪與百裏屠蘇就還你。”歐陽少恭倒像聽乏了，也不再笑，只兀自向前走去，“穿過這片樹林有一泓倒懸寒潭，那便是結界所在了。”

“你怎麽知道？我又為何信你？”

“我如何知道你不必知道，你不信我還有其他方法麽？”他走了會兒，忽而又轉過臉來說，“直呼其名未免太過生疏，若你還像從前一樣喚我少恭，我倒是可以考慮在你回來前對沁兒好些~”

“你——”

“——到了，應該就是這裏。”他忽地定住腳步，看著面前一片開闊卻毫無特征的空地。

“應該？——你少得哄我，就算並非日月洞天，堂堂幽都入口也該是守衛森嚴非同尋常的，哪會像這般平淡無奇？何況你不說有倒懸寒潭嗎？在哪裏？”

歐陽少恭搖頭輕嘆：“若然像你說的非同尋常，哪還有隱蔽保護的意義？至於守衛……你先想辦法進去再說吧！”

想辦法進去？——這話說來容易，便是練習穿墻術也要有面墻可穿才行，如今空空如也，難不成讓自己找個螞蟻洞來鉆？蘭生深感棘手，不禁又揚起手來撓頭，尋找入口……進去……尋找入口……等等，歐陽少恭剛才說神靈洞察無所不知，那若土伯知道自己此番來意是否會主動開門迎接呢？——這想法未免太過托大，不如降個等級：入口不可能沒有守衛，外面沒有就是在裏面，如果自己強勢侵入破壞結界，守衛者感知必然盡職前來驅逐，引出他們來便不愁找不到入口所在了！

思及此處便不再猶豫，若有倒懸寒潭，其內守衛當為水屬性，於是念動心法、結土字印，催動法術招引武羅崩鳴。霎時間萬千碎石懸浮空中、華光畢現、地崩山摧，詭異妖邪的武羅揮舞巨斧直劈向面前一片虛無——一剎那，四周空氣卻驟然轉冷，一面偌大的懸潭赫然呈現頂上、遮蔽穹宇——不，或許這樣說並不確鑿，應該說之前凝聚的真氣此時正被懸潭悉數吸納，那些碎石也一應被吸了上去、與懸潭融為一體，就連武羅本身也變得極不穩定。懸潭自是異界來物、華美非常，然而這巨大的回旋吸力卻讓蘭生回想起雷雲之海的黑色旋渦。

他終於明白了為何此處沒有生跡亦無聲音，甚至連守衛也不需要，那正是因為寒潭的緣故，但凡法力夠強打開結界，一應的生靈便會被吸去擄走、進而困於罅隙再無逃脫可能。

——呵，他所面臨的便是如此了，不可能每次都像雷雲之海那般幸運，進得去還能出得來，何況此次只有自己一人，進去便是兇多吉少。沁兒是少恭令人帶走的，自己雖看不透他，卻也熟知他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脾性；何況若真如他所說，晴雪與屠蘇被困在這裏了，自己救他們也是義不容辭，事不關己之類的話雖說得狠，他們到底還是舍生忘死、共同進退的夥伴，他不可能明知他們有難又不相救的——即便憑自己一人之力微不足道，很可能徒然送了性命。

“決定進去？”若你看歐陽少恭的臉則能看到他一直微笑，若你聽他的聲音則很難聽出喜悲。

“我還有其他選擇麽？”這次蘭生倒是笑了，雖然多半是自嘲無奈，“就再叫你一次少恭，倘若……倘若我出不來了，你可不許傷害沁兒！”

“這點你大可放心，你若出不來，我定會將她拋入罅隙裏陪你~”

“你——”蘭生氣結，又想起面前之人是能將治病救人與變成焦冥、“免除”痛苦混為一談的魔頭，眼下這話倒不像是說笑了，不免倒吸冷氣心中又凜然三分，一邊默念佛祖菩薩佑我一定要出來，一邊向寒潭回旋力所及之處走去。

“小蘭！”身後忽又一聲喚，蘭生轉頭卻見歐陽少恭正指著自己腰間的玉佩，“是你去，把我留下。”

“是了，我倒忘了你！”蘭生恨恨，揪下玉佩來想扔，想到賀文君一魂一魄也在其中便忍下了，小心地置於一旁的磐石後，又賭氣似的再次邁開步子。

“小蘭！”

“又有什麽事？！”這次沒回頭。

“無他，就是告訴你，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這次的話隱約竟能聽出笑音，蘭生驚覺想回頭去看時，巨大的氣旋洪流已蓋頂而來，湮滅了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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