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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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幽冥谷回來後,班鐘月和齊水颯都像游魂似的。

夜裏,齊水颯做了個夢,一直以來斷斷續續卻不停止的夢。夢裏他還是那個十歲大的孩子。

他夢見了一片花海,他和一個小女孩在花海裏追逐嬉戲,笑鬧聲在瓦藍的天空下是那樣清晰。小女孩昂著她那張秀氣的臉,抿著嘴笑,笑的時候挑高了半邊眉,笑容清澈卻倨傲,稍稍透著些許稚氣,十分可愛。

他不禁嘆了口氣,還是這個夢!

“……紅目……”,他看到自己從懷裏掏出了一串褐色的珠玉,討好的捧到小女孩面前,道,“送給你!”

紅目笑了笑,臉上的冰冷盡數褪去,細致的眉眼彎成了一條線,她笑得那樣明媚,好像面前少年捧在手心裏的,不是一串珠玉,而是一顆心,一顆噗通噗通跳躍著的心。

紅目的腳脖子皓白纖細,褐色的珠玉纏了兩圈才沒有因為太過粗大而掉落下來。

“……淩霄……我們永遠在一起……可好……,”紅目說這話時,眼睛並沒有看他,她望著澄澈的天空,臉上藏匿不住的淒清與寂寞一點一點自臉底浮現。

“……紅目……,”淩霄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他從來沒有見過紅目這樣的表情,急忙拉了拉紅目的衣袖,紅目低下頭來時臉上卻回覆了一貫的泠然。

“我們在一起……那百川……”

“百川?”紅目勾著嘴,壓抑不住的笑聲從牙齒縫宣洩而出,那帶著幾分嘲弄的叫喚聽著卻更像一聲嘆息。“我和百川,終究是要分開的。”她頓了頓,茫然的擡頭看了看天。瓦藍的天上只有一片不大的雲,她盯著那雲,盯得出了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的發楞。

她的眼神,說不出的迷茫,他不知她在看什麽,透過那片雲在看什麽?

“我和百川只是那人的一滴淚。不同的是,那人後悔創造了人間,想要毀滅人類,於是有了我,我是她對人間的惡念幻化而成。可是……”紅目咧開嘴,冷冷的笑了,那滿炙的笑意流瀉在臉上,卻半分也流不進那雙冷寂的眼眸。“人類是她親手所造,她又不忍心,於是她的善意又幻化成了百川。”

“我和百川,一善一惡,居然也能糾纏著生活了那麽多年!”紅目說這話時,擰頭看了淩霄一眼,沒待淩霄說什麽,又繼續道,“你不知道,百川一直想見她一面,可是……那人一直站得那麽高……那麽高高在上……”她一直站在九重天外,足不沾地,站得那麽高,高得她想毀了這方天地,將她自高高的雲端拉扯下來,讓她也嘗嘗被人踩在泥沼裏的滋味。

“……紅目……,”剛才紅目眼中綻放的殺意濃烈得他心口一窒,像被一陣風席卷而過,冷颼颼的。他急忙拉住她的手,叫喚道,“紅目,不要說了!”

紅目沒有停,只是十分隨意的撇了他一眼,問道,“淩霄,你知道百川每天躲在房裏,足不出戶是為了什麽嗎?”

“……飛天……成仙……”

紅目應了一聲,淡淡的嘆了口氣,“他最渴望的便是飛天成仙,可是,只要他跟我還共用一個身體,他便成不了仙,他明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結果的……”

成仙的第一個條件,便是滌清身上的孽障,我是由那人的怨氣和惡念幻化而成,無論是百川還是我,若要成仙,首要做的,便是將我身上的怨念和裕惡清除幹凈,也就是,將我存在本身清除得……幹幹凈凈……

“我答應你。”淩霄一只手牢牢的抓住紅目的雙手,另一只手將紅目的臉撥過來,雙眼緊緊的盯著她,一字一句,字字珠璣,緩慢的道,“我答應你,我們永遠在一起。”

“……淩霄……”紅目惶恐的看著淩霄,精致的眸眼清潤瑩然,竟像要掉下淚來。

淩霄將她的雙手牢牢的捧在手心,堅定的道,“沒了百川,你還有我。”

紅目的喉哽得厲害,她說不出話,垂下了雙眸。

紅目,其實我明白的,我們是同一種人,你渴望光明就像我懼怕黑暗。你是那人的惡念而成,你成不了仙,也做不成人,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其實,我也是由一股惡念幻化而成,我同你一樣,無論我們努力多少年,我們終究也只能是妖魔。

你還記得嗎?你曾經告訴過我,你說,你站在那兒幾百年了,我是第一個主動與你說話的人,你問我為什麽?為什麽?因為……你望著樹林外的陽光的眼神跟我是一樣的,一樣的絕望,想要毀天滅地的絕望。

我們的出生註定了我們永遠都得不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我們追逐不了光明,又不甘呆在黑暗中,註定要被毀滅。

我在人間的時候,那些人類常常自問,我的出生到底是為了什麽?他們花費一生只為找尋這個問題的答案。

紅目,我們的出生又是為了什麽呢?難道,只是為了呆在無盡的黑暗中,等待永世的毀滅嗎?

我不甘心,紅目,我不甘心,既然我已經不能選擇自已的出生,那麽,我的未來便要掌控在我的手上。紅目,我不要我的存在只是為了等待毀滅……

也許,只有回到人間,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原諒我,原諒我,紅目,我不能遵守對你的諾言……

齊水颯醒來時,已經不太能記得夢境的內容,只是眼角殘留的淚珠告訴自己,這不是一個開心的夢,至少結局是不開心的。他捂著肚子弓著身,一點一點彎到地上,心口上一陣一陣的絞痛讓他站立不住。疼痛持續了好一陣,才慢慢緩下來。他咬著唇,臉上完全沒了血色。

“你並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所以你才摸不著這個結界。你看,我也不完整,所以我也摸不著。不過,你還是勝我一籌,你雖然不可觸碰任何東西,但你仍可四處游走。而我,只能呆在幽冥谷。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比我多了一個軀殼和……半顆心!”

他突然就想起離開幽冥谷時莫夕對他說的話。你並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你並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他冷冷的笑了,怎麽樣才算是完整?

難道只是因為這樣,他才只能在忘川河上作擺手,渡那些原本也不完整的魂魄和幽靈嗎?

那究竟什麽樣才算是完整的?

突然又憶起莫夕指著自己對班鐘月說的那句話,“若是你能想起我是誰,他是誰,”他那句話的意思是暗示班鐘月以前就與自己相識嗎?可是……為何自己竟是全無印象……

提到班鐘月,鉆進紅綃帳探了一眼。此時的班鐘月臉上毫無血色,慘白一片,上牙緊緊的咬著下嘴唇,唇上咬出一圈極深的牙印,隱有血絲自牙印處暈染開來。齊水颯劍眉微擰,難道是在做噩夢?

此刻的班鐘月確實是在做噩夢,不過,在夢裏真正痛苦的人並不是她。

她夢到了一個人,那人被釘在一面墻上,一道血紅的幌子自那人身下脫出來,長長的一道,似被鮮血染出來般,攝人心弦的紅。手腕、腳踝、雙肩、心臟上分別釘了七顆樣式十分奇特的釘子,釘得十分牢靠,那人不能挪動半分。那人面目模糊,血肉一片,身上的肉和骨頭沒有一處是完好的,已經不太能看出長相,只能依據比一般女子大上許多的骨架判斷是個男子。他的腳邊跪坐著一個紅衣女子,那女子背對著她,她看不清她的臉。

“七骨噬魂釘的滋味可好?”紅衣女子擡頭看了那男子一眼,手中似乎拿著什麽東西,在那男子身上戳戳碰碰,男子在她碰觸之間痛呼了一聲。“你知道麽,為了拿到七骨噬魂釘對付你,本宮還被關了三千年。”

說完,紅衣女子向身側擡起了手,攤開的手心上血紅一片,有紅色汁液順著指甲流下,快速滑入衣袖之間。女子攤開手的瞬間,一團黑氣迅速把她手心圍了個結結實實,片刻,黑氣散去,手心的血紅也瞬間消失。

班鐘月定睛一看,整個人呆住了,女子掌中的血紅,赫然是一團血肉,那紅衣女子自男子身下割下來的一塊肉。

紅衣女子輕輕觸摸圍在身側的黑氣,溫柔的聲音在半空響起,“孩兒,慢點,還多著呢!”說完,又慢條斯理的割了一大塊男子胸前的肉往空中扔去。男子隨著女子的動作,又悶哼了幾聲。

“為什麽?”

這時的男子,全身上下,除了一顆心,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肉,班鐘月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身上的每一塊骨頭。

班鐘月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唇舌,她說不出話,腳下似有千斤重,她邁不開步子。

眼前這一幕分明等待那十世輪回時,那十世的顧洛顏對她做過的那些,只是,這一次,被肢骨分離的,換成了面前這男子……

“為什麽?”這是那男子長久的沈寂後唯一發出的聲音。她仿佛能看到男子空剖的胸腔裏散出的溫溫熱氣。

“怪只怪你是怨者!”女子擲地有聲,眼神陰狠的瞪著面前的男子。

男子沒有出聲,只是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五千年前,天界的預言碑裏有一塊碑文上曾出現過這樣一段碑文……天地初開,怨念四起,凝之一束,可為魂,聚之一體,可為魄,兩者相融,幻化成人,為怨者。怨者矣,萬年修鈍化之,碎之天矛,破之地盾,夫天下必亡;幻化成器,神兵利器也,萬物毀之不得,崩天塌地,夫天下休必!……女媧煉石補天,垂下二淚,墜於北昆侖山,化為一體雙生蓮,晝為百川蓮,凈唳袱曝,夜為紅目蓮,消魂離魄,一為生者,一為死之。……百川蓮者,化怨之唳氣,紅目蓮者,破其之精魄,與之相融,兩生雙滅……”紅衣女子笑了笑,臉上俱是冰冷的孤傲,她長長的指甲摩挲著伸進男子的胸腔,那溫熱的紅色在女子掌心緩慢的跳動。“……不要怪本宮,預言碑上的碑文本宮不得不信……本宮的命只能掌握在本宮手裏……”說完,以著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剜下男子半顆心,攤開的手掌上的半顆心,被迅速圍上來的那圈黑氣吞噬幹凈。

男子痛呼了數聲,只剩兩顆眼珠的眼睛飽和著濃烈的恨意瞪著紅衣女子,“今天你之於我的,日後我必千倍萬倍討回來!”

“你我俱是無形無神,若非如此,本宮又怎麽能除掉你!”

紅衣女子慢慢站了起來,腳踝上的褐色珠玉瑯瑯作響。

“有了這副軀殼,以及這半顆心,以後,你便是半個……再也不是一團黑氣了……”紅衣女子像憶起了什麽往事,喃喃自語,輕手一推,那團黑氣便散得無形無影。

紅衣女子望著自己手上的血,楞楞的笑了,笑聲忽高忽低,抑揚頓挫,如鬼魅般。

笑著笑著卻突然呆滯的望著那個只剩一副空蕩蕩的骨架和半顆心的男子,眼裏的笑碎落成了一滴一滴自眼角滑落的淚。

她只是聽見了那男子微弱的呻吟般的叫喚。

“……你……叫……本宮……什麽……,”女子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原來……你是……紅目……我一直……在找你……一直……”游絲般的聲音在空中蕩來蕩去。

“淩霄……你是淩霄……淩霄就是怨者……怨者就是淩霄……不……”

“我不會讓你就這麽魂飛魄散的,我去找她,她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逆天返身之陣……”

……

班鐘月睜開眼睛,一滴淚滑到了嘴角,鹹鹹的,澀澀的。

她不知道剛才的夢意味著什麽,今天遇到的那一切意味著什麽,莫夕說的那一切意味著什麽,看到那石碑時腦中的那些景象又是意味著什麽,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又是為什麽會在這兒?

她擡眼望著同樣一臉黯然的齊水颯……莫夕說,什麽時候,你能想起我是誰,想起他是誰,你就知道答案了……班鐘月勾著嘴笑了,一個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問題他要怎麽給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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