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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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鐘月這幾日,一直憂郁窒悶,對誰都一副冷淡的模樣,連對小顧洛顏都愛理不理的,眾人疑她是因為顧洛顏突然變成小顧洛顏的事而憂心,紛紛寬慰她,要她安心,只有齊水颯知道真正的原因。

不知道為什麽,整日整夜對著小顧洛顏,班鐘月的心裏慢慢騰生出一股郁積沈悶之感,高聳的宮墻、噪亂的人聲,逼得她喘不過氣來。便隨意尋了個理由出了莊,本來小顧洛顏是要跟的,被她軟硬皆施連訓帶哄的止住了。她擡頭看了看烏雲罩頂一片灰白色的天空,雲層後隱隱有幾許微弱的亮光散落下來,從胸口長長地長長地的噓了口氣,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她變得異常焦躁不安。

她沒有往人潮洶湧的地方走,現在的她,一聽到人聲,便滿胸嫌惡,難以激發。她揀了些僻靜幽暗的小道走,巴不得這陰森晦暗的地方突然冒出個把人,可以一刀……一刀……如今這竟也是一種奢望嗎?念頭端到這,不禁自嘲的彎起了嘴角,一個人,太聰明,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一陣陰風刮過來,樹體上冰凝的雪花飄落不少。她凝在嘴邊的笑驀然僵住,那和著風聲飄過來的,似乎還有女子低低的哀求之聲。尋著聲響,她轉到了一處陰暗的小巷。

那是一條通往死胡同的小巷,可能是天氣尚早,胡同不見半分人影。透著隱隱綽綽不甚明亮的光芒,依稀可見兩個人影在一處低矮的樓房側門拉拉扯扯。

脂粉未施,布荊草鞋,依然遮不住面前猶自梨花帶雨的女子嬌艷的容顏,她嚶嚶的哭泣,肝腸寸斷般,她跪在地上,手指緊緊拽著面前濃妝艷抹、一身錦衣的婦人,那婦人不住的搖頭、擺手,面目冷峻,卻依稀熟悉,班鐘月細致的眉彎了一下,這人……不是春滿樓的老鴇,布大娘嗎!

待走得再近些,才透過輕風聽清二人的對話。

“娘,娥兒求您了,你讓我生下他的孩子吧,只要你應允了這個條件,娥兒答應你,我以後都聽您的。”女子將布大娘的衣袖捏得死緊,祈求聲聲聲哀慟,扣人心弦。

布大娘擺了擺手裏的娟帕,捏著嗓子尖細的道,“女兒啊,你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啊,那人都不要你了,你還為他生孩子作什!”

女子眸中黯淡了幾分,卻仍是緊緊拽著布大娘的衣裳,“娘,我只想為他生個孩子!”

“哎……,”布大娘重重的嘆了口氣,揚手拍了拍女子的手背,“你這又是何苦呢,幹我們這一行的,最忌對客人動情,更何況是為他生孩子。你可曾聽過哪個妓女給嫖客生孩子的?”

見女子低頭沈吟,布大娘又接著說,“他若是對你好,又豈會把你留在這種地方,女兒啊,醒醒吧,恩客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這麽多年了你還不清楚嗎?”布大娘隨即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道“這肚子還不大,還是趁早解決了吧!”

提到肚子,女子的態度又變得尖銳起來,“不,娘,我不會,我不會打掉這孩子的,這是我跟他的孩子,我不會打的,不會……”

布大娘的態度也跟著尖利起來,“你跟他之間就是一場夢,夢醒你就該認命,女兒,今兒個,我算是把話放下了,這孩子,你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布大娘猛力一甩衣袖,女子被甩到一邊,仍是緊緊的扣著手中的衣袖。

“娘,就算是夢,我也在夢裏愛過他,這便夠了。”

“你……!!!”布大娘翹著食指指著她,已是氣得說不出話。

女子突然整個人趴到了地上,“娘,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不會帶我走,我只是想,只是想為他留下一滴血脈,無論這血脈是男是女,都是我們相遇過的證明。”女子的頭不停的在青石板地面上磕著,口裏是不停歇的哀求,“娘,我求求您,讓我生下這個孩子吧,娥兒答應你,再也不任性,再也不偷跑,以後娥兒都聽您的,娥兒只求您,讓娥兒留下這個孩子吧……娘,娥兒求您了……”

就算是夢,我也在夢裏愛過他……

班鐘月聽到這句話時,就已經呆住了,等到她清醒過來時,面前已是霞光滿天,雲霧散盡,面前早沒了半個人。她捧著臉,大笑了起來。

就算是夢,我也在夢裏愛過他……她竟還不如這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她仰起了頭,笑聲漸漸遠去。就算自己只是那人的一段……又怎麽樣,只要他愛過她,她便存在過……

她綣緊手指,有些東西在腦子裏慢慢變得堅定,是該讓一切都清晰的時候了……拖……又能拖到什麽時候……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回到山莊,班鐘月發現,即使她想拖,事情也已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

早上,班鐘月離去之後,小顧洛顏第一次與大家一起用了早飯,卻不知為何突然瘋病再犯……結果……一死一傷……

沒有人知道顧洛顏是怎麽出的手,他的速度快得讓人瞠目結舌,等到眾人反應過來時,黎劍涵已經死在了他的劍下。晁日瘋了似的的沖上來,也只來得及握住剩下那半支露在空氣中的插在黎劍涵胸口上的利刃。

黎劍涵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讓師兄知道。

於是,晁日帶走了黎劍涵的屍體,除了飛劍山莊四大護衛,當天在飯廳裏服侍的人全被滅了口。

班鐘月冷冷的扯動嘴角,嘴邊泛起一抹笑,竟連一點喘息的機會都不留給她!

宋泉熙報告完今早的情況,半跪在地上,擡頭打量若有所思的班鐘月,等著她的吩咐。

自從顧洛顏癲狂之後,莊裏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由班鐘月打點了。

班鐘月低頭看了宋泉熙一眼,臉上面無表情,“顏呢?”

“仍在昏迷中。”

班鐘月應了一聲,不甚在意的問道,“除了黎劍涵,坐在顏另一邊的人,是誰?”

“是秦楚。”宋泉熙不明所以,仍是恭敬的答道。

“秦護衛?”班鐘月蹙眉打量了一會半垂著頭的宋泉熙,風馬牛不相及的補了一句,“秦護衛,可會使銀針?”

宋泉熙猛的擡起了頭,“班小姐……”

班鐘月以指點唇,示意他不要再問下去。“小心隔墻有耳。”

宋泉熙低頭側目,經她這麽一提,他憶起莊主癲狂之前,秦楚手裏,似乎閃過一片寒光……難道,真是他?可是……為什麽……當年莊主最先救的,不就是他嗎……

“你去查一下他的來歷,徹底清查,順便查一查他與紅蓮教教主千晨出現的時機,我懷疑……”她頓了頓,她可沒忘紅蓮教教主最擅長的莫過於易容,但願是她多想了……她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午夜之前,交給我,還有,幫我發一份請帖給紅蓮教的前聖女風曉,告訴她,我要跟她做筆買賣。”

宋泉熙領命退了下去。

午夜夢回,屋裏有一抹異香浮動。班鐘月猛的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前聖女倒來得快!”她理了理衣衫,再擡頭,屋裏多了一道紅影。

那紅影慢慢移動,點亮了她床前幾案上的燭火。班鐘月的臉在燭火的烘托下分外清明。

“你怎麽知道本座來了?”

班鐘月將被子往身上籠了籠,道,“是藥香。紅蓮教歷代聖女從小便被餵食各種毒藥,身上自然沾染了不少藥氣。”

風曉冷冷的哼了一聲,慢步踱至她身前,一手扯斷了半系在空中的紅綃帳,道,“聽說,你想和本座談樁生意?”

班鐘月不知她為何一下變得如此暴躁,只是看著她,點了點頭。“我希望你盡快為顧洛顏施應三針第三針的後半針。”

風曉的臉突然湊了過來,她的鼻尖貼著班鐘月的,眼睛冷冷的盯著她,“本座為何要幫你?”

班鐘月被她的突然靠近嚇了一跳,臉上卻強自鎮定,她挑了挑眉尖,她的手被尖利的指甲刺得有些疼。

“我聽說,你在尋白玉鳳凰?”

“秋要離告訴你的?”風曉收回了臉,半瞇起眼,“仗著他爹曾有恩於本座,本座絕不會輕易動他,他倒是有恃無恐。”末了,爽快的點了點頭。

“這麽說,我們達成一致了?”班鐘月倒是挺詫異她的爽快。

風曉沒有出聲,只是看著班鐘月仍舊紅潤的臉,眉尖揚高了些許。

班鐘月的目光在風曉和幾案上的燭火間來回飄移,末了,從舌下取出一塊血紅色的人參出來。

“我知道你在燭火中動了手腳。”班鐘月臉上流過淡淡的笑意,“你迷暈我也沒有用,白玉鳳凰這麽珍貴的東西,我怎麽會隨便放在身上。”

風曉怔了一下,“你怎麽知道用血人參……”

“風曉,”班鐘月擡頭看她,“一直以來我說的話,你都沒有放在過心上嗎?我說過,我是谷雨,千年前紅蓮教的聖女,谷雨。”

風曉有些不甘的咬了下嘴唇。

班鐘月搖了搖頭,“你就這麽不甘願救顏嗎?”

“我為什麽要救他?”風曉冷冷的看了班鐘月一眼,像她在說什麽天方夜譚,“他娘廢了我的左手,他爹傷透了我的心,哪怕我後來為他生了兩兒一女,他也沒將我放在心上過,說什麽最愛的人仍舊是我……你倒是說說看,他們這麽對我,有什麽理由值得我救他們的兒子?”

“為了那個人,也不可以嗎?你不想要白玉鳳凰救他了嗎?”

風曉一瞬間呆住了,不知在想什麽。

“不要太執著於一些前事,更何況你執著的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現在,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有的東西,遲早都是要放下的,早一些晚一些真有這麽大的區別嗎?”班鐘月抓住了她的手,“人的心只有那麽大,不騰空,怎麽再裝進新的東西?”

“騰空……”風曉臉上血色盡失,“怎麽騰,我愛他至深,怎麽騰……”

“你真的愛過他嗎?顧若然的死還不夠讓你看清一切嗎?”班鐘月見過風曉看著顧若然的眼神,那眼神雖覆雜,卻分明不是愛。“你只是太執著於自己失去的……你想一想……這世上就真的沒有別的更值得你留念的東西了嗎……”

你就一點也不留念我嗎?我死了也沒關系嗎?曉……

“……青……玄……青……玄……”

風曉游魂般蕩了出去,口裏含糊不清的念著什麽。

班鐘月望著那漸漸消失在月光中的身影,仰天喟嘆,她倒底愛不愛顧若然,她其實比誰都清楚,她只是放不下,只是太執著……

三日後,班鐘月收到了風曉的修書一封,上面列清了交易的條件、時間和地點。

條件是白玉鳳凰、應三針的第一針和第二針的施針之法,地點是風霜樓,時間是明日午後。

班鐘月當即吩咐宋泉熙通過風霜樓的密道進入朱予樓,果然在那兒拿到了第一針的針法剖析。

她要白玉鳳凰,班鐘月明白,可是那應三針……沒有人比她更明白,那應三針雖舉世無雙,但除卻消除人的記憶,卻是半分用處也沒有,她要來,又是作什麽用?難道,是要消除某人的什麽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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